吉隆坡的雨总是下得暴烈而短暂。当最后一道雷声在天际闷响而过,办公室内那股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燥热,被重新恢复供电的冷气强行压了下去。
沈若冰推开陆天恒的速度很快,快到甚至带出了一丝嫌恶的残影。
“刚才的事,是信号干扰产生的生理误判。”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只有微微散乱的发丝和还没完全褪去潮红的耳根,在无声地控诉着刚才的疯狂。
陆天恒靠在办公桌边,指尖还残留着她后颈皮肤的细腻触觉。他没有拆穿她,只是看着她熟练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签了它。”
陆天恒扫了一眼标题:《关于‘脑机实验’相关数据及感官体验的保密与限制协议》。
“赔偿金五百万林吉特?”陆天恒挑了挑眉,点燃了一根烟——虽然办公室内禁烟,但此刻他需要压一压脑子里那股还没散去的湿润呻吟,“沈总,你觉得我的嘴值这么多钱,还是你的心声值这么多钱?”
“你的嘴,和你的大脑,都给我闭紧。”沈若冰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背过身去,看着落地窗外吉隆坡塔(KL Tower)闪烁的灯光,“协议签署后,除了工作,你离我至少保持五十米远。至于那个该死的Bug,我会联络新加坡那边的技术团队尝试远程修复。”
陆天恒笑了笑,利落地在协议上签了字。他很清楚,沈若冰现在就像一只炸毛的猫,越是逼近,她躲得越远。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那个名为“并联”的恶毒程序。
下班后的 Federal Highway 一如既往地塞成了停车场。陆天恒开着他那辆二手的小车,混在缓慢蠕动的车流中。沈若冰那辆白色的保时捷早就在十分钟前消失在视线尽头——她住在吉隆坡市中心的高级公寓,而陆天恒住在相对偏远的郊区。
随着导航显示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从5公里、8公里一直攀升到9.9公里,一种诡异的生理不适感开始侵袭陆天恒的大脑。
那是一种像是在高海拔地区突然缺氧的眩晕感,耳鸣声像海潮一样涌来。
【……痛……救命……】
一个破碎、绝望的声音突然在陆天恒脑海中炸开。那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痛觉信号。
陆天恒猛地踩下刹车,后车刺耳的喇叭声响成一片。
“沈若冰?”他在心里低喝。
信号变得极度扭曲,像是信号不好的旧收音机。他能感觉到沈若冰此刻的状态:极度的寒冷、剧烈的呕吐感,以及一种灵魂被强行从身体里撕裂开的剧痛。
这就是“断联反应”。由于大脑神经元已经形成了深度耦合,当物理距离强行跨越10公里的阈值时,双方的大脑会因为信号突断而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
陆天恒咬牙忍住脑子里的刺痛,强行调转车头,逆着车流往市中心的方向狂飙。
随着距离的缩短,脑子里的画面逐渐清晰。
他“看”到了。
沈若冰的车停在路肩上,她整个人蜷缩在驾驶座里,精致的西装已经被冷汗打湿,贴在身上。她正在剧烈地颤抖,那种由于断联产生的空虚感让她甚至无法握住手机。
【别走……陆天恒……回来……】
那是她潜意识里发出的哀求,越过了理智的封锁,直接撞进了陆天恒的心脏。
二十分钟后,陆天恒在路边找到了那辆白色的保时捷。
他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昂贵香水味和冷汗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沈若冰已经半昏迷了,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地翕动着。
当陆天恒温热的手掌贴上她额头的一瞬间,那种折磨了两人的剧痛像退潮一般瞬间消失。
“呃……”沈若冰发出一声悠长的、带着哭腔的呻吟,整个人像是脱水的鱼重新回到了大海,贪婪地、本能地往陆天恒怀里钻。
这种生理上的渴望甚至超越了她的意志。
“沈总,看来你的保密协议,法律效力比不上大自然的物理定律。”陆天恒反手抱住她,感受着怀中躯体从冰冷逐渐回温。
沈若冰缓过气来,意识到自己正像个没骨头的玩物一样贴在一个社畜身上,羞愤感再次席卷而来。可只要她试图推开他,那种钻心的剧痛就会卷土重来。
“你……你离我近一点。”她咬着牙,声音细不可闻。
“什么?”陆天恒故意坏心眼地往后退了一寸。
“我说……抱紧我!”沈若冰几乎是带着哭腔吼出来的,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审视和威严的眸子,此刻水汽氤氲,充满了被迫服从后的屈辱感。
陆天恒顺势将她抱起,放到了保时捷宽阔的后座上。
“10公里的Bug不解决,我们谁也离不开谁。”陆天恒看着身下这个在职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人,此刻却只能依附于他的体温,“既然如此,沈总,不如我们聊聊‘同居’的可能性?”
“同居?你疯了?”沈若冰惊呼,可随即,她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却是陆天恒在浴室里、在床榻间、在每一个她无法逃离的瞬间……
由于并联,陆天恒同步捕捉到了那些画面。
“原来沈总在脑子里,已经把同居后的每一个‘细节’都模拟好了?”陆天恒轻笑着,手指划过她因为惊恐而战栗的锁骨,“包括在阳台上的那部分?”
“陆天恒!你闭嘴!”
沈若冰捂住脸,可她那加速到极限的心跳声,却在两人的共脑里像雷鸣一样响亮。
外面又下起了雨,雨水冲刷着车窗,将这辆豪车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在这个狭小的、充满皮革和欲望气息的空间里,沈若冰第一次意识到,她辛辛苦苦建立的阶级、威严和面具,在这个名为“陆天恒”的Bug面前,正在彻底崩塌。
“我不去你那里……我在云顶(Genting)有一套私人的公寓。”沈若冰妥协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沙哑,“去那里。今晚,你不准离开我超过一米。”
陆天恒启动了车子。他知道,这不只是为了缓解痛感,这是沈若冰在向命运——或者说向他,交出了第一道防线的钥匙。
车窗外,吉隆坡的霓虹灯化作模糊的流影。
在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山顶公寓里,等待他们的将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救赎,还有那场在并联作用下,被放大千百倍的、灵魂深处的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