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川的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能将骨头缝都浸冷的寒雾。
“老鬼”的请柬如期而至,暗红色的洒金信封,落款处压着一个狰狞的饕餮纹。沈清幽换下了常穿的素色棉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极其冷冽的墨绿旗袍,压襟上别着一支成色极深的红翡坠子。
既然顾林深说红色不适合逃命,那她便选了这抹如同深夜老林般的幽绿。
“沈小姐,这件衣服衬得你像这博古架上的古物。”
顾林深推门进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他没有扎领带,领口散开两颗扣子,那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因为这分随意,反而透出一种游走在法纪边缘的邪气。
他走到沈清幽身后,手里拿着一串特制的通讯颈饰。
“低头。”他言简意赅。
沈清幽依言垂首,露出一段天鹅般优美而脆弱的后颈。顾林深的手指划过她冰凉的皮肤,将那条藏着追踪芯片的黑丝绒项链扣好。他的指尖在扣环处停留了片刻,粗砺的薄茧扫过皮肤,激起沈清幽一阵细密的栗粒。
“船上没有信号,这东西能在百海里内锁定你的位置。”顾林深低声警告,“如果身份暴露,别试图逞强,往甲板南侧跑,我的人在那里接应。”
沈清幽透过铜镜看着他:“顾组长,比起担心我,你更该担心你自己。走私集团的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你这副‘猎犬’的长相,演保镖可不太像。”
顾林深冷笑一声,突然单手撑住镜台,另一只手猛地从后方箍住她的腰。
“不像吗?”他俯身,脸颊贴着她的鬓发,两人的身影在镜中重叠,竟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宿命感,“那沈小姐教教我,什么样的保镖才够忠诚?”
沈清幽的手按在微凉的石台上,指尖微微收紧。
“那种……哪怕主人跌入地狱,也会毫不犹豫跟着跳下去的。”
两人在镜中对视。那一刻,沈清幽分不清顾林深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暗色,究竟是职业性的伪装,还是某种失控的本能。
……
“海神号”邮轮。
公海的浪涛比想象中更加狂躁。船舱内却是极尽奢华的纸醉金迷,这种文明与野蛮的极致割裂,正是走私集团最钟爱的温床。
沈清幽优雅地举着一杯香槟,指尖那抹淡淡的松香已被高浓度的香水掩盖。她穿行在衣冠楚楚的豪客之间,每一次颔首示意,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间名为“鉴定室”,实则为“销赃窟”的每一个角落。
顾林深紧随其后。他戴着耳麦,眼神冷冽地扫视着周围的安保,那股浓烈的雄性气息和高度戒备的状态,确实像极了一个唯利是图的顶级雇佣兵。
“老鬼出来了。”沈清幽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吐出一句。
一个身材干瘪、拄着文明棍的老头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台。他那双浑浊的眼扫过台下,最后落在了沈清幽身上,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沈小姐,多年不见,你和你师父越来越像了。”老鬼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这件东西,非你莫属。”
两名壮汉抬上一个红漆木匣。盖子开启的瞬间,满堂死寂。
那是一尊碎裂成数十块的西汉金缕玉衣的一角。金丝断裂,玉片剥落,像是被某种钝器暴力砸毁。
“沈小姐,这尊玉衣是某位贵客的私人订制。但我的人手重,不小心弄坏了。”老鬼阴鸷地盯着她,“下船前,我要看到它恢复如初。否则,沈家这块‘青藤’的金字招牌,怕是要染点血才好看。”
沈清幽缓步走上前,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玉片。
她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与阴影中的顾林深撞在一起。
顾林深的手正按在腰间的配枪上。他看到了沈清幽眼神里的暗示——那是计划启动的信号。
“修旧如旧。”
沈清幽轻启朱唇,在这充满血腥气的修罗场里,笑得清冷而绝艳:“老鬼先生,修文物我可以。但杀生见血这种事,得加钱。”
她拎起工具箱,在那两名“保镖”的监视下,走向了那个如同囚笼般的特级修复室。
而顾林深知道,那道厚重的防弹铁门关上的瞬间,便是他们在这孤岛般的邮轮上,向死而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