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雾川时,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种压抑的铁灰色中。
缉查组的临时审讯室设在老城区的旧派出所,墙皮斑驳,空气中透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沈清幽坐在一把冰冷的铁椅子上,墨绿色的旗袍已经干透,却留下了大片深浅不一的水渍,像是一幅残缺的泼墨画。
顾林深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廉价纸杯咖啡。
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连帽衫,那股在公海上搏杀的戾气收敛了些许,但眼底的青黑和眼球上的血丝,暴露了他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未合眼的事实。
“喝点。”他把咖啡推到沈清幽面前。
沈清幽垂下眸子,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白雾,声音微哑:“顾组长,非法拘留超过二十四小时,我可以请律师。”
“你不仅可以请律师,你还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在那枚金缕玉衣的缝隙里,会少了一块原本该在那里的暗纹玉片。”
顾林深坐到她对面,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审讯灯昏暗,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刀削般凌厉。
沈清幽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枚藏着微缩胶片的“玉片”,此时正被她通过特殊手段贴在脊椎骨后的皮肤上。由于伤口还没好,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顾组长,我说过,老鬼的人手重。碎了就是碎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沈清幽,别把我当傻子。”顾林深突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
他的动作很快,沈清幽还没来得及反应,他那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指尖已经挑起了她后颈的一缕湿发。
那是昨晚他亲手扣上追踪器的地方。
“你身上有一股味道。”顾林深俯下身,鼻尖几乎贴在她的颈侧。
沈清幽浑身一僵,那种被猎犬嗅到血腥气的危机感瞬间从尾椎骨蹿上脑门。
“松香、古墨……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药味。”顾林深的指腹在她的后颈皮肤上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力道很轻,却带着某种致命的审视,“这种药味,我在国际艺术品黑市的‘暗桩’身上闻到过。那是为了掩盖长期在高压环境下分泌的冷汗,而特意配置的防腐香料。”
沈清幽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依旧保持着那副清冷如水的面孔:“顾组长对艺术品的了解,看来已经深入到气味学了。”
“沈清幽,告诉我你的上线是谁。”
顾林深突然猛地转过她的椅子,双手撑在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囚禁在自己的气息里。
他的眼神变得极度危险,那是猎人即将撕碎伪装的狠戾:“如果你是老鬼的人,你现在应该已经在那场爆炸里陪葬了。但你活了下来,还带出了证据。你到底是在为谁卖命?”
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沈清幽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在这一刻,她差一点就想开口。
潜伏十年,她是游走在深渊里的孤魂,从未有人离真相如此之近。可职业本能像是一道钢闸,死死锁住了她的喉咙。
“我为钱卖命。”她仰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怎么,顾组长想开个更高的价码?”
顾林深盯着她那双孤绝的眼,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组长!出事了!”小陈一脸惊慌,“我们在码头缴获的那批‘生货’,在运往总部的路上遭遇了伏击。护送的弟兄两死一伤,东西……全丢了!”
顾林深猛地转头,眼神瞬间杀气腾腾。
沈清幽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是一沉。
老鬼的反扑比她预想中还要快,而且这说明——在缉查组的高层里,一定有老鬼的眼线。
顾林深回头深深地看了沈清幽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怀疑,竟还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因无法保护她而产生的焦躁。
“在这儿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沈清幽缓缓摊开手心。因为过度用力,她的指尖已经在掌心留下了几道血痕。她知道,这间审讯室现在反而是全雾川最安全的地方。
可顾林深,他正走向那个满是内鬼与陷阱的深林。
“林深不知幽……” 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第一次,为那个一直怀疑她的猎人,感到了入骨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