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京城,风里都带着一股透心的凉意。
翼王府偏院的红梅开得正盛,点点朱砂压在雪色之上,冷香幽邃。林云苓此刻正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两个药笸箩,她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将已经晾得半干的紫苏叶掐去枯梗。
紫苏的辛香味萦绕在鼻尖,让她的思绪也随之沉静下来。她正在心里默算着萧翼下一剂药的药量,那人的脉象虽然在好转,但寒气入骨太深,像是一座冰山,只能靠着温补的法子一点点去化。
“砰——!”
一声重物撞击大门的巨响,突兀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云苓指尖一抖,刚拈起的一片紫苏叶被她不小心掐成了两半。她微微蹙眉,还未等她起身,外面便传来了嘈杂的叫骂声,伴随着急促而纷乱的马蹄声。
“林大夫!叫那个林云苓给爷滚出来!”
粗野的吼声穿透了重重院落,惊得枝头的残雪扑簌簌落下。
云苓站起身,将手上的碎叶拍落,眼中划过一抹狐疑。这翼王府虽是僻静,但名义上仍是皇子居所,寻常人哪怕是路过都要噤声。如此明目张胆地在门前叫嚣,显然是冲着她这个“寄居”在王府里的医女来的。
她没有丝毫慌乱,反倒是理了理略显褶皱的素色布袍,抬脚往外走去。
刚走到连廊的拐角处,就见长随正一脸焦灼地跑过来。长随跑得气喘吁吁,甚至连头上的小帽歪了都顾不得扶,一见到云苓,便急得直摆手。
“林姑娘,快,您先回偏院关好门窗,千万别露面!”
云苓停下步子,声音虽轻却平稳如常:“发生什么事了?我听着外头那动静,像是冲着林家医馆的名号来的。”
长随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恨恨地说道:“是安平伯府的小爵爷萧景。那是个混吝不化的主儿,仗着自家姑母在宫里受宠,平日里在京城横行霸道惯了。他今日领了二十来个家丁,甚至还牵了猎犬,把咱们王府的大门堵得死死的,非说您前些日子义诊时扎错了针,害得他宠妾如今半身不遂,非要拿您去安平伯府‘抵命’。”
云苓听罢,不仅没怕,反而冷笑了一声。
“扎错了针?”她微微挑眉,眼神中透出一股医者的傲骨,“我林云苓行医至今,每一针落下的力道、方位皆有定数。安平伯府的宠妾?那些日子我在城南义诊,接治的多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苦命百姓,何时有过这种锦衣玉食的贵人?”
“那是他们欲加之罪!”长随急得直跺脚,“那小爵爷就是个不讲理的,他带人冲撞王府,显然是没把咱们殿下放在眼里。姑娘,您若出去了,他真敢动粗的!”
“谁要动粗?”
一道清冷如冰珠落玉盘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云苓转过身,只见萧翼扶着门框,正缓步走下台阶。他今日换了一件深紫色的常服,那颜色极重,衬得他那张病弱的脸愈发白得惊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似乎都在压抑着胸腔里的不适,但他那双露在外的眼睛,却褪去了平素面对云苓时的温软,变得深邃且锐利。
“殿下!”云苓忙快步迎上去,有些嗔怪地扶住他的手臂,“外头寒气重,您身体还没养好,出来做什么?”
萧翼并未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云苓略显凌乱的发髻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随即又化作了更深的冷意。
他顺势握住了云苓的手腕。他的指尖依然凉得出奇,可传递过来的力道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长随,去开门。”萧翼看着大门的方向,语调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室威严。
“殿下……这使不得啊!”长随吓得脸色煞白,“萧景那性子,见人就咬,万一冲撞了您……”
“本王再不济,也是这景朝的皇子。他安平伯府再势大,也不过是外戚勋贵。他今日若敢在这府门前动本王的人一根汗毛,那便是藐视圣心,欲行不轨。”萧翼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虽然细微,却在那嚣张的谩骂声中显得分外清晰。
云苓看着他的侧脸。从这个角度看去,萧翼的下颌线坚毅如刀削,尽管病体支离,可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久居高位的气势,竟让她在这一刻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护在羽翼下的安全感。
他并不只是那个需要她每天端粥、施针的柔弱病人。他是萧翼,是哪怕身处绝境、也能在暗影里蛰伏的翼王。
“走吧,随本王去瞧瞧。”萧翼低头看了一眼云苓,眼中那一抹冰冷瞬间柔和了半晌,“有我在,京城里没人能带走你。”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面的喧闹戛然而止。
漫天风雪中,安平伯府的小爵爷萧景正跨在一匹大红马上,手里扬着一条黑漆漆的长鞭,一脸倨傲地看向门内。可当他看到那抹深紫色的身影扶着手杖缓缓走出时,原本嚣张的表情却微微僵了一瞬。
那是大景朝最没存在感的皇子,却也是最没人敢轻易背上“毒害”罪名的病秧子。
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