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大殿之上,晨曦破开重重阴云,将细碎的金光洒在汉白玉的地砖上。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当萧翼一身玄色金丝正装,手捧代表着半数京畿兵权的黄金虎符,并那份字迹苍劲的辞呈跪在中央时,满朝文武皆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连站在首位的太子,手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龙椅上的圣上微眯着双眼,那双原本因年迈而显得浑浊的眸子,此时竟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有诧异,有审视,更有一种从未在皇家父子间出现过的动容。
“翼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圣上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今齐王倒台,你是这出棋局里最大的功臣。朕正欲大赏,你却要退位封地?你……可甘心?”
萧翼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的声音清亮如钟,在这肃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决绝。
“回父皇,儿臣甘心。”萧翼抬起头,虽然脸色因拔毒初愈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眸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儿臣这十余载病骨支离,虽赖良医治愈,但根骨已损,经不起这京城的劳心劳神。儿臣看够了这朝堂的繁华,也听够了那尔虞我诈的算计。余生唯愿带一人,守一偏远封地,每日为父皇祈福,为大齐守土。愿父皇成全儿臣这一份‘求死入生’的私心。”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却也将他这些年受的委屈和如今的通透展现得淋漓尽致。圣上沉默了,他看着下方那个最像自己年轻时的幼子,脑海中竟浮现出宸妃当年清冷的笑颜。
“罢,罢……”圣上长叹一声,语气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慈爱,“既然你心不在此,朕强留你,怕是又要害你犯了旧疾。准定安王之请,封地青州,世袭罔替。三日后……离京吧。”
……
三日后的清晨,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淡淡的薄雾中。
并没有预想中的盛大送别,萧翼推辞了所有的官场应酬。一辆看起来朴素低调、实则内里铺满了厚厚羊毛毯的乌木马车,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冗长的街道,向着午门驶去。
“殿下,太子殿下在长亭候着。”长随在车窗外低声禀报。
马车停稳,萧翼在林云苓的搀扶下步入十里长亭。太子萧宏早已等在那儿,手中提着一壶清酒。
“你当真舍得?”太子看着萧翼,眼神复杂,“只要你留下,这大齐的江山,孤愿与你共治。”
萧翼接过酒盏,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他指了指长亭外已经泛绿的远山,淡然一笑:“皇兄,这江山太大,臣弟心小,只能装下一个小小的青州。那些证据我都留给了你,当年的血债,总要有人去清。但我,不想再弄脏手了。”
太子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地拍了拍萧翼的肩膀:“保重。若在青州待不下去,这京城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萧翼躬身行了最后一礼,随即转头看向正等在车辕边的云苓。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披风,在晨雾中宛如一株静谧的幽兰。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律动感。
云苓掀开侧帘,回首看了一眼那座在朝阳下渐渐变得金碧辉煌的城池。那些红墙瓦黛,在雾气中由清晰变得模糊,最后化作了一道冰冷的黑色轮廓。她知道,那座城池里埋葬了她母亲的青春,也埋葬了萧翼母妃的生命。
“真的不后悔吗?”云苓靠在萧翼肩头,轻声问道,“离开了这里,你便不再是那个动动手指就能让京城翻天的翼王了。青州路远,那里的人或许不认识你。”
萧翼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心虽然还有些薄汗,但那种刺骨的冰寒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富有生机的温热。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萧翼轻轻嗅了嗅她发间的药香味,满足地闭上眼,“在这里,我每一口呼吸都觉得胸口压着千斤重担。云苓,青州的荔枝红了没有?听长随说,那边的春天来得早。”
云苓扑哧一声笑出来,之前那些沉重的真相和紧绷的情绪在这笑声中荡然无存。她拍开萧翼凑过来的脑袋,嗔怪道:“这会儿才刚开春,哪里来的荔枝。我看你是这些日子药吃多了,想念我做的茯苓糕了吧?”
马车夫扬起长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亮,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车轮滚滚向前,带走了满身的药香与沉重的算计,也带走了这两个曾经被阴谋笼罩的可怜人。他们向着那片四季如春、没有尔虞我诈的新天地奔去。
在那一年的尽头,京城的人们偶尔还会提起那位容貌倾城、手段狠辣却又功成身退的“定安王”,以及那位陪他远走天涯、医术通神的林姑娘。但谁也不知道,在遥远的青州,在一处开满了漫山桃花的山脚下,有一座名为“云翼”的医馆。
那里的伙计虽然偶尔还会轻咳两声,却总是能让那位倔强而温柔的主母,露出这世间最明媚的笑颜。
这京华的雪终究是化得干干净净,而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在这一抹药香中,徐徐拉开了春天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