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湖面上的风带了些凉意，席间的气氛也愈发微妙。

赵勋终于按捺不住，他摇着一把泥金折扇，在一众世家子弟的簇拥下踱步到长廊中央。他先是虚伪地感叹了一番秋色，随即转过头，目光阴鸷地落在沈望舒身上。

“沈姑娘才名远播，想必在江南时，见多了那等吴侬软语、伤春悲秋的断章残句。”赵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调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可京城乃皇城根下，文人讲究的是浩然之气。像令尊平日里推崇的那套什么‘劝农桑、修沟渠’的民生琐事，未免太过寒酸，在这样的雅集上提起，只会坏了大家的酒兴。”

此言一出，沈清淮猛地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赵公子！民为邦本，这些并非琐事……”

“父亲。”沈望舒轻轻按住了沈清淮的手背，力度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缓步走到廊中。红枫之下，她那身月白色的长裙随风微荡，竟生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赵公子所言的‘大雅’，不知是指这山庄里的金樽美酒，还是指阁下扇面上这百金一斗的泥金？”沈望舒的声音清冷而富有穿透力，瞬间盖过了周遭的窃窃私语。

赵勋脸色一僵，冷哼道：“自然是指这治国兴邦的学问！是指能入得了圣听、登得了朝堂的大气之作！”

“治国兴邦？”沈望舒轻笑一声，眸中却隐有寒芒迸现，“沈家在江南十二年，父亲走遍了三省三十六县，修水利以御旱涝，清赋税以恤贫民。在赵公子眼中，这些让百姓吃饱穿暖、让社稷稳固的‘琐事’是酸腐，那么请问——”

她向前跨出一步，目光如炬，直逼赵勋那双略显虚浮的眼睛，“阁下口中的‘大雅’，除了在这重阳日高谈阔论、挥霍民脂民膏，可曾为大齐的一寸土地出过分毫之力？还是说，赵公子的学问，早已化作了这酒池肉林里的腐朽词藻，除了粉饰太平，再无他用？”

“你！你一介女流，竟敢妄谈国事！”赵勋猛地合上折扇，指着沈望舒的手微微发抖。

“才学不论性别，公理不在声高。”沈望舒拂袖而立，字句铿锵，犹如金石落地，“若大齐的文人皆如阁下这般，以富贵为才，以凌人为雅，甚至将民生疾苦视为‘琐碎寒酸’，那才是大齐文人最大的悲哀，也是江山社稷的祸殃！”

整个碧云山庄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些平日里只知附和的世家子弟，此刻也禁不住被这女子的气势所摄，竟无一人敢出言反驳。沈清淮看着女儿的背影，眼中泪光闪烁。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的掌声打破了僵局。

“沈姑娘此言，如洪钟大吕，发人深省。”周景疏缓缓站起身，他推开了面前的茶盏，越过众人走到了沈望舒身侧。他并未看赵勋一眼，而是对着沈望舒微微欠身，语气温润却透着不可撼动的分量，“我大理寺经手的卷宗里，多的是因为‘大雅’之人不屑‘琐事’而造成的冤假错案。今日得见沈姑娘风骨，周某甚是汗颜。”

周景疏的一席话，彻底将赵勋钉在了名为“浅薄”的耻辱柱上。赵勋面色由青转紫，却因为周景疏的身份，半个字也不敢反驳，只能灰溜溜地退回席间。

沈望舒转头，第一次正式与周景疏对视。在对方平和如海的目光里，她读到了一丝激赏，也读到了一丝在这权欲京城中，唯有同类才有的清醒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