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的空间并不算宽敞,却因那一炉燃得极旺的银丝碳而显得暖意融融,将外界那场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暴雨生生隔断。
沈望舒坐在厚实的软垫上,怀里紧紧抱着周景疏递过来的青瓷暖炉。她虽然换下了那身湿透的鸦青色长衫,裹着一件周府随从临时寻来的月白大氅,但那股钻进骨缝里的寒气依旧让她不自觉地轻颤。雨水顺着她垂下的发梢,一滴一滴地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开一朵朵深沉的水花。
周景疏坐在她的对面,神色依旧平和如初。他并未盯着她看,而是低头翻动着手中的小炉,修长的指尖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
“周公子,为什么要帮我?”沈望舒再次开口,嗓音虽仍沙哑,却多了一分劫后余生的清冷,“如今这京城,人人都视沈家为瘟疫。大理寺少卿亲自为罪臣之女撑伞送行,若被御史台那些‘言官’瞧见,公子这清流之首的名声,怕是要蒙尘了。”
周景疏抬起头,目光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尤为深邃:“名声是做给活人看的,而心是长给自己用的。沈大人在江南十二年,清誉满天下,若仅仅因为一纸莫须有的状书便成了万劫不复的罪人,那这大齐的法度,岂不成了权臣手中的玩物?”
“莫须有?”沈望舒冷笑一声,眸底划过一抹锐利的寒芒,“周公子说得轻巧。可那‘泄题私信’上的印鉴与笔迹,连御史台的核验官都说是真。家父身陷囹圄,物证如山,公子凭什么说是‘莫须有’?”
“沈姑娘既然这么问,想必心中已有成算。”周景疏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抹鼓励。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暖炉的热气熏得她眼眶微热,但她的脑海却清明得如同一面镜子:“漏洞有三。其一,五年前江南乡试,主考官虽是家父,但副考官乃是赵家的门生。当年卷宗封存入库,若要动笔迹手脚,那是监守自盗;其二,所谓泄题私信,信中提及的三个寒门子弟,如今在翰林院官职卑微,若真是沈家门生,为何家父回京之时,他们竟无一人登门?其三……”
她倾身向前,目光直视周景疏,语气中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孤绝:“家父书信往来,习惯在信末落款处,以针尖密密戳出一个微小的‘沈’字。这是沈家传承百年的隐记,除了家母与我,世人皆不知。若那私信真是家父手书,纸背必有针孔。周公子,大理寺重审物证时,可曾对着天光看过那张纸?”
周景疏手中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自诩审案无数,却从未听说过如此细腻且隐秘的记号。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激震从他的脊椎升起。他本以为沈望舒只是一个有着三分骨气、七分才情的一般贵女,却不曾想,在这个看似摇摇欲坠的女子身体里,竟然藏着如此缜密而冷静的灵魂。
“针孔……”周景疏低声重复,眸中暗潮汹涌,“沈姑娘此言,可保沈大人一线生机,亦能将审稿官的脸面彻底撕碎。”
“我不在乎谁的脸面,我只要真相。”沈望舒坐回原位,身体因疲惫而靠在车壁上,“周公子,这京城是你们门阀的棋局,但沈家……不是你们可以随意舍弃的弃子。”
车厢内陷入了良久的死寂,唯有车轮碾过泥水的吱呀声。周景疏看着沈望舒那张清冷倔强的侧脸,第一次感觉到,在这场权谋的较量中,他或许不再是那个孤独的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