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深夜,寒意如潮水般从地缝中渗出。沈望舒借住的那处破旧院落,在这连绵的贫民窟中显得格外孤寂。屋檐下的红灯笼早已被风吹得残破,唯有屋内那一灯如豆,映照着窗棂上那抹单薄的身影。
沈望舒披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大氅,正将父亲当年留下的手稿一张张摊开。这些纸张中,有些曾被雨水浸湿,字迹略显模糊,但那股中正平和的墨气依然萦绕鼻尖。她在找,找那篇五年前引起轩然大波的“范文”原稿。
赵家指控父亲泄题,核心证据便是那几名寒门学子的文章与父亲的一篇旧文“雷同”。
“父亲行文,向来推崇策论中的‘实务’二字。若那范文真是父亲所作,定会有修改的草迹。”沈望舒在灯下屏息凝神。指尖的红肿虽然消了一些,但在翻动书页时,仍带着微微的刺痛。她的目光掠过一篇篇关于农桑、治水、兵备的论述,在那浩如烟海的文稿中,她终于在一本泛黄的《江南志》夹层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宣纸。
那是一篇题为《论经略江南疏》的初稿。沈望舒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篇草稿的结构与“泄题案”中的范文极其相似,但其中的关键论点,却多出了数处关于“海防”的密注。这些密注被沈清淮用极细的朱砂笔划去,并在旁边写下:“此策虽利国,然恐触勋贵之田,暂且搁置。”
“原来如此……”沈望舒轻声呢喃,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冷。父亲并非泄题,而是将自己未敢发表的强国之策,化作了考场上的命题。而赵家,正是利用了父亲的这份“为国选材”的赤诚,将其扭曲成了营私舞弊的铁证。
……
与此同时,内城的大理寺公馆内,周景疏亦未入眠。
书房内暖炉正旺,他却没有去翻阅案头堆积如山的律法典籍,而是盯着面前那张从南城摊位上买回来的“状纸”出神。那是沈望舒替一名被侵占土地的农夫写的,字迹凌厉如刀,但这字背后的逻辑,更让他感到心惊。
沈望舒在状纸中并未一味哭诉委屈,而是精准地引用了太祖皇帝开国时立下的“丁税折亩法”,以此推导出豪强侵占土地不仅是害民,更是变相地偷漏国课、中饱私囊。这一笔,直接将一桩简单的民事纠纷,升格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
“借民之口,行治国之论。”周景疏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背,眼底闪过一抹激赏与苦涩。
他意识到,沈望舒不是那个需要他撑伞保护的小姑娘。她的思想,她的格局,甚至已经超越了这大齐朝廷中许多只知官场钻营的尸位素餐之徒。她是在用这支笔,在泥泞中替她的父亲守着那份未酬的壮志。
“你如此聪慧,却生在了这样一个容不下聪慧的乱世。”周景疏低声叹息,手中的茶水已凉透。他起身走向窗边,遥望着南城的方向。在那一片沉睡的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那一盏孤灯,正如同一团不屈的火苗,在大齐的黑夜里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