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望舒准备了一份极其简薄、却极具文人风骨的贺礼——那是她亲手临摹的一卷《大齐律·刑名注》。

她没有带丫鬟，仅仅穿了一身素净的水蓝色锦缎长裙，孤身一人来到了周府门前。这里比起沈宅的荒凉，多了几分簪缨世家的厚重与威严。守门的卫兵显然得到了某种特殊的嘱托，在见到沈望舒的一瞬，神态极度恭敬，未加阻拦便请她入内。

“沈姑娘，我家大人已在后花园的听雪亭候着了，他特意交代，若是姑娘来了，不必惊动家主。”周府的老管家亲自在前引路，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在沈望舒身上掠过，言语间透着一种对未来女主人的小心试探。

沈望舒目不斜视，步履平稳。穿过长长的回廊，在一片初绽的腊梅林尽头，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周景疏今日未穿官服，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常衫，正背对着她，提壶在雪水中煮茶。

“民女沈望舒，见过周大人。”沈望舒在亭外止步，深深一拜。

周景疏转过身，看到她今日装扮，不觉微微一怔。她穿了一身水蓝色的锦缎暗花裙，腰间系着一团丝绦，虽不华丽，却衬得她如同一株开在雪地里的水仙。那一贯冷峻的眼神在触碰到她的一瞬，终于忍不住泛起了一丝温涟。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他走上前，虚扶了一下，指尖并未触碰到她的衣袖，依旧保持着那种极度的礼节。

“沈家能有今日，全拜大人所赐。望舒今日登门，一为谢恩，二为表态。”沈望舒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眼。在这一刻，她不再掩饰自己的聪慧与锋芒，也坦然地展示着自己的疏离。

周景疏原本伸向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的表态。沈老先生递上去的那份‘请辞实职书’，今早我已经看到了。望舒，你果然还是那个沈望舒，连一点点让我周家护你一世的机会都不给。”

“大人的护佑，应当留给这大齐的法度，而非沈家的一己之私。”沈望舒接过他递来的茶杯，茶香袅袅，遮住了她眼底的一丝波澜，“沈家选择中立，是为了不让大人为难。大人在这浑浊官场如履薄冰，望舒不能成为大人的软肋。”

周景疏看着她，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从未想过，这个女子的爱慕（或是感激）竟能表达得如此大义凛然。她推开了他递过去的遮阳伞，选择独自走在风雨里，只为了不让他这柄伞因她而倾斜。

“好一个‘不成为软肋’。”周景疏举起茶杯，对着她遥遥一晃，“那便祝沈姑娘，从此天高海阔，笔墨长青。只是……若哪日这京城又起了风，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沈望舒饮下那口滚烫的茶，苦涩中带着一回甘。她知道，从今日起，他们之间那条名为“生死之盟”的线已经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在权力的迷雾中各自前行、却又殊途同归的孤独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