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晚饭极其清淡,一碗素粥,两碟小菜,却因父女重逢而透着一种久违的温情。沈清淮坐在主位上,虽然已经官复原职,但他依旧习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看破红尘的淡泊。
饭毕,沈望舒正欲撤下碗筷,却被沈清淮抬手止住了。
“望舒,坐下,为父有些话,想趁着这月色与你交交心。”老人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那双在牢狱中变得浑浊的眼,此刻却透着一种洞若观火的精明。
沈望舒心中微微一紧,她隐约猜到了父亲要谈什么。这几日她频繁出入周府,虽说是为了谢恩,但在沈清淮这样阅人无数的老臣眼里,那份藏在客套与礼法之下的暗涌,根本无从遮掩。
“你今日,又去给周家那孩子送花了?”沈清淮开门见山,语气中并无责备,只有一股化不开的忧虑。
沈望舒低下头,轻声应道:“只是一盆兰花,代沈家谢过他这些年的照拂。”
“望舒啊,你是我沈清淮的女儿,你的心思,为父最清楚。”沈清淮叹了口气,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那轮残月,“景疏这孩子,确实是人中龙凤,放眼整个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他比肩的年轻人。若是沈家尚未遭难,这桩婚事或许是我沈家高攀,却也还算得上良缘。可现在……”
沈清淮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你只看到了周景疏在公堂上的凛然正气,却没看到他背后的周家。周家三代拜相,门阀根基深不可测,周阁老那个人,老谋深算,他能容忍周景疏救一个孤女,却绝不会容忍一个带着‘罪臣后人’标签、且锋芒太露的女子进入周家的家谱。”
沈望舒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被父亲抬手制止。
“你听我说完。你们两个,性格太像了。都一样的刚直,一样的剔透,也一样的……非黑即白。”沈清淮看着女儿那张酷似亡妻的面孔,眼中满是心疼,“两个太干净的人在一起,在那种高深莫测的门阀内,是活不长久的。周家需要的是一个能联姻、能带来政治助力的儿媳,而不是一个敢在公堂上质询律法的谋士。”
“父亲,望舒从未想过要嫁入周家。”沈望舒的声音带着一丝倔强,可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你没想过,是因为你太聪明。可你心底那份情,你自己骗得了自己吗?”沈清淮语重心长地告诫道,“为父已经辞去了实职,就是想带着你远离这些纷争。周景疏有他的青云路,那条路上布满了荆棘与妥协;而你,应该有你自己的天高地阔。听为父一句劝,及早抽身。这世间的恩情有千万种报法,唯独‘以身相许’这一种,最是伤人伤己。”
沈望舒沉默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她想起周景疏那日站在落花中的克制,想起他收到兰花后的那个“诺”字。原来,那些连他们自己都不敢挑明的暗涌,在长辈眼里竟是如此的可悲。
“望舒明白。”她最终低低地应了一声。那一夜,沈府的灯火灭得很早,可沈望舒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第一次觉得这昭雪后的日子,竟比在那窄小的地牢里还要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