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宁静终究是短暂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抹残阳。
原本官复原职、正欲在翰林院重振旗鼓的沈清淮,在今日早朝之后,身体状况陡然急转直下。为了表示对皇恩的感激,沈清淮这几日不顾身体虚弱,连续通宵整理江南案后续的平反卷宗,试图将那些被牵连入狱的寒门士子一一营救。这种透支精力的工作,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亲,您该喝药了。”沈望舒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走进书房。
书案内,沈清淮正伏在桌上,手中的毛笔歪斜在一旁,溅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墨迹。听到女儿的声音,他试图直起身子,却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声像是从胸腔深处炸裂开来,每一声都带着令人心碎的沉重。
沈望舒大惊失色,疾步上前扶住父亲。只见沈清淮突然身子一歪,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在面前洁白的卷宗上,那鲜红的颜色在黑墨与素纸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父亲!”沈望舒的尖叫声在寂静的沈府回荡,惊飞了院中寒鸦。
她顾不得洒了一地的药汁,拼命地按住沈清淮颤抖的手,却发现父亲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灰败如死灰。五年的大牢折磨,那些阴冷潮湿的环境、时不时的刑讯逼供,以及赵家为了让他屈服而下的慢性药物,早已将这位老学士的底子掏空了。昭雪后的这一股气撑着他挺到了现在,如今气劲一泄,百病齐发。
大夫被连夜请进府中,在诊完脉后,只是长长地叹息,连药方都写得犹豫不决。
“沈姑娘,沈公这病……是经年累月的旧伤入骨。出狱时虽有生机,但忧思过重,心火焚身。老朽说句实话,沈公现在的身体,就如同一盏枯油的残灯,全靠着贵重药材吊着命。”大夫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炸碎了沈望舒所有的幻想。
沈望舒看着躺在塌上昏迷不醒的父亲,看着他那双曾经挥毫泼墨、指点江山的手如今瘦得只剩包骨,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席卷了她的全身。如果父亲倒下了,沈家这好不容易立起来的门楣将再次坍塌。朝堂上的那些恶狼,绝不会因为沈清淮病重就收起爪牙,反而会变本加厉地踩踏沈家。
在那个漫长而绝望的深夜,沈望舒静静地坐在床头,看着父亲偶尔在梦中发出的痛苦呓语。她的目光落在了父亲那套放在衣架上的、正五品翰林院编撰的官服上。在大齐,女子入仕是大逆不道,是灭族之罪。可若沈家没有了撑门面的人,父亲的命保不住,沈家的清白也终将被权力再次掩盖。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疯狂滋长。她伸手抚摸着那厚重的官服料子,眼神中的柔弱渐次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死的冷冽。父亲倒下了,这片天,只能由她沈望舒来撑。女扮男装、步入那吃人的朝堂,这不再是话本里的奇闻,而是她沈望舒为了家族存续,唯一能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