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偏殿内,气氛肃穆得令人窒息。虽然是代父从职,但翰林院作为天下文脉所在,入门的考核绝非虚设。几位德高望重、须发皆白的老臣分坐两侧,正中央坐着的是当朝文坛领袖、翰林院学士陆大人。
沈望舒以“沈望”之名,静静地立在堂下。她感觉到无数道挑剔且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轻蔑,更多的是对“沈家后辈”的审视。
“既然是沈公之子,家学渊源自是不必多言。”陆大人声音沙哑,随手推过一张空白的宣纸,“今日考核不考经义,只考一题。圣上欲修《大齐典章》,意在垂范后世。你便以《论经世致用》为题,谈谈这典章修撰的深意所在。”
这个题目,选得极大,也选得极难。寻常书生若遇此题,大多会从儒家仁义、皇权神授的角度大谈特谈,辞藻固然华丽,却往往空洞乏味,不过是些陈词滥调。偏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年轻的待诏学士躲在廊柱后,交头接耳,都觉得这位沈公子怕是要折在这“经世致用”四个字上。
沈望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这一瞬间,四周的嘈杂与压力似乎都远去了。她脑海中掠过的,是父亲在阴冷潮湿的牢狱中,对着墙壁发出的关于大齐弊政的无奈长叹;是周景疏在大理寺公堂上,面对强权也绝不退让、一心只为律法公正的执着背影;更是在那流亡的五年间,她在市井泥泞中亲眼见过的黎民疾苦——那些因为一条僵化律法而家破人亡的农户,那些申冤无门、只能在寒风中冻毙的孤寡。
这些沉重的、鲜活的记忆,在那一刻化作了她指尖的力量。她猛地睁开眼,眼中那抹原本平和的眸光瞬间变得锐利无比。她提起笔,蘸满浓墨,在那洁白的宣纸上悍然落下第一笔,动作如行云流水,又带起一种决然的刚劲。
“夫典章者,非徒纸上之繁文,乃立国之基、活民之术也……”
她的笔尖在纸上疾驰,如走龙蛇。她没有写那些虚妄的歌功颂德,没有粉饰太平,而是直接从“法与时移”的角度,尖锐地指出了当朝律法在实际执行过程中的僵化与偏私。她提出,典章的修撰不应只是故纸堆的整理与堆砌,更不应是文人墨客的自我陶醉,而应成为约束豪强贪墨、庇佑寒门弱势的利器。
她的文字清劲有力,每一段论述都切中时弊,且在深邃的逻辑中,隐隐透出一种女子特有的细腻情感与敏锐观察。她写到了基层官吏如何钻律法的空子,写到了典章若不更新、便会成为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字里行间,满是忧国忧民的赤诚,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勇气。
最后一段,她几乎是一气呵成,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故修撰典章,重在‘活’字。若典章不能救一黎民于水火,不能正一冤狱于公堂,则纵有万卷之厚,亦不过是粉饰太平之废纸罢。臣,愿以此‘废纸’自警,求万世之大公。”
当她放下笔的那一刻,整个偏殿内鸦雀无声,唯有香炉里偶尔传出香料炸裂的细微声响。陆大人原本略显慵懒的坐姿早已变得挺拔,他第一个快步走下高座,顾不得身份,直接伸手拿起了那张尚带着浓郁墨香的纸。几位老臣也纷纷围拢过来,起初的轻慢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难以掩盖的震撼。
陆大人反复研读着那句“粉饰太平之废纸”,手指微微颤抖,那双阅尽千帆的眼中竟隐隐泛起了一层薄光。他曾经也年轻过,也曾想过要以笔为剑,斩断这世间的尔虞我诈,可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而今日,他在这个瘦削的少年身上,看到了久违的、从未被污染过的文人风骨。
“好一个‘活民之术’!好一个‘粉饰太平之废纸’!”陆大人猛地拍案而起,转过身看向沈望舒的眼神中透出了前所未有的赞赏与狂热,“沈家当真是代有才人出。这篇策论,不仅有沈公当年的清正风骨,更有当世少见的远见与气魄。以此才情胆略,若只让你在这翰林院里做个寻常修撰,那实在是朝廷的损失,更是屈了沈家的英才!”
最终,在众位老臣心服口服的推举下,沈望舒被破格录为翰林院编修。这在翰林院的历史上是极其罕见的先例,更遑论陆大人还特许她全权负责《大齐典章》中最核心、最敏感的——关于刑名改革与民律增删的部分。
沈望舒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的一丝波澜。她知道,这第一步,她走稳了。但在这满殿的赞誉声中,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她以父亲的名誉为盾,以女子的灵魂为刃,在这吃人的文坛里,硬生生地劈开了一道缝隙。而这道缝隙背后,是更深不可测的政治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