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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六十章:君子之诺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17日 下午8:00    总字数: 1380

藏书阁内的风似乎停了,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响起。沈望舒握着那枚失而复得的耳珰,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周景疏背过身去,看向窗外寂寥的宫墙,良久,才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疏冷,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隐忍。

沈望舒愣住了。她本以为今晚迎接她的将是枷锁与牢笼。

“你以为不告发,就是对我最好的惩罚吗?”她咬着唇质问道。

周景疏转过头,月光映在他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里,隐隐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沈望舒,在大齐,这是欺君之罪。一旦事发,神仙难救。”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生生止住,最终只是极其克制地为她理了理那略显歪斜的官帽。

“从今往后,在这翰林院,你依旧是沈学士之子沈望。你的每一次落笔,每一份案卷,我都将亲自审核。”周景疏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口吻,“在大功告成、沈家彻底平反之前,收起你那些女儿家的心思,把这枚耳珰,连同你的真名,一并烂在心底。沈望舒,在大齐律法之下,从此刻起,你我已是共犯。”

沈望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愕。她从未想过,这个以严苛律法为终身信仰的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共犯?大人何出此言?”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是大理寺少卿,是圣上的近臣,是这大齐律法的守护者。您知情不报,便是徇私枉法,是拿自己的仕途与性命在豪赌!值得吗?”

“值得吗?”周景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凉薄的弧度,“我只是不想看沈家那最后的一点风骨,就此断送在一个偏执到不要命的女子手里。沈大人若知道你如此弄险,怕是病重之中也要被你气得呕血。”

他重新转过身,走向黑暗的出口,在跨入那阴影的一刹那,原本紧绷的语气变得异常低缓,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厚重感。

“我会替你遮掩。以后这翰林院里,王大人那些人的刁难,我会处理。但你要记住,沈望,从今天起,你欠我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我周景疏这辈子唯一一次对律法的背叛。”

沈望舒看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震得她耳膜发疼。她知道,这并不是逃出生天的结束,而是一个更加危险、更加无解的契约。这个男人,并没有选择独善其身,反而用一种极其决绝的方式,将自己也拖入了这个随时可能倾覆的万丈深渊。

她慢慢蹲下身,在这清冷的藏书阁地板上,重新将那枚红玛瑙耳珰贴身藏好。耳珰贴着心口,原本冰凉的玛瑙被她的体温渐渐熨烫得温热。这个原本代表着往昔柔情与唯一念想的物件,此刻却沉重得仿佛承载了两个人的性命,承载了两个家族的兴衰,甚至承载了这一场波谲云诡的朝堂赌局。

“此后,我便是你的‘同谋’。”

那句话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又像是一道坚固的城墙,在空旷的阁楼里久久回荡。沈望舒站起身,整理好那身承载着欺君之罪的官服,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深夜里带着微苦墨香的冷空气。

窗外,京城的夜色依旧浓稠如墨,但她知道,接下来的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在那薄如蝉翼的冰面上行走。在那抹肃杀的绯色身影背后,在这波谲云诡、步步杀机的朝堂之上,她终于有了一块最意想不到、却也最坚不可摧的盾牌。只是这盾牌的代价,竟是那个清正廉明了一辈子的男人的半生声名。

她整了整官帽,昂首步入黑暗之中,步履坚定,再无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