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十五分,从马六甲海峡卷上来的积雨云彻底吞噬了巴生谷最后的天际线,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武吉阿曼(Bukit Aman)那栋饱经风霜的旧大楼外墙上,发出无数指甲抠挖水泥般的沉闷声响。
大楼地底三层,那个在常规警队编制表上被称为“民俗与非常规安全处”的秘密办公室里,空气冷得有些黏稠。
“嘶——吸——”
廖震华坐在那张褪了色的真皮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空的丁香烟盒,泄气似地将其捏成纸团,又精准地扔进角落的铁皮垃圾桶。他那张宛如花岗岩横断面的脸上布满了长期熬夜产生的暗沉,胸前的暗金色马来虎警徽在防爆日光灯下泛着冰冷的哑光。
“老大,下个月的预算报告我已经发给SB财务处了。”
Ah Sa(陈诗雅) 趴在堆满免洗筷和空“100 Plus”易拉罐的工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机械键盘,双眼盯着已经归档的“E14 号绝密数据库”,声音因极度透支而沙哑:“我用算法做了解析。内政部高级顾问死后,布城有 16 个信托账户发生了不正常的资金转移。那些钱……全部流向了北马和泰马边境的几个橡胶种植园,是莫娜当年的余孽换了壳继续招股。”
“活人的贪婪不绝后,死人的降头就永远有市场。”
依斯迈站在不远处的解剖台旁,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色警用衬衫,领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正在用高纯度异丙醇仔细擦拭一把钛合金骨锯。他戴着眼镜,眼神冷冽而理智:“金山案的质谱数据我已经上传到了总部的独立物理服务器。林教授他们的死因报告,法医学上的定论是‘因长期暴露于高浓度次声波磁场导致的心源性猝死’。至于附加的真菌毒素报告,我做了解离。那是一种能通过空气传播的‘嗜碱性神经毒素’。廖队,如果泰马边境的种植园正在大规模培育这种真菌,那么大马未来的非常规公共安全风险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办公室的角落里,普莉亚盘腿坐在一条军用长凳上,大腿上放着那支已经完全拆开的雷明登泵动式霰弹枪,她用带有枪油味的棉布极其熟练且有规律地擦拭着枪管内壁。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她右臂上那尊迦梨女神的纹身仿佛陷入了冬眠。然而,她手臂上因常年近身格斗而隆起的肌肉轮廓却散发出比神明更可靠的活人煞气。
阿朗躺在长凳的另一头,左手掌心绑着白纱布,隐隐透着草药的微绿,这个原住民老卧底闭着眼睛,嘴里嚼着一片槟榔,含糊不清地嘀咕着:“泰马边境的森林不干净,比金山更深。那里的巫术混了暹罗的‘古曼童’和‘黑衣降’,塞迈族的古老誓言管不到那里。”
这个由现代法医、特警女将领、天才黑客以及原住民老卧底组成的特别小组,在经历了一场几乎剥夺他们活人身份的终极考验后,没有鲜花、没有表彰,甚至连一件干净的警服都没有。在这个赤道暴雨夜的深处,他们像是一台台生了锈却依然精准的齿轮,默默地咬合在一起,等待着下一个深渊的开启。
“叮铃铃铃铃——!”
突兀至极的刺耳铃声瞬间撕裂了办公室里的死寂。
这是一台摆放在廖震华办公桌核心位置的暗红色老式旋转拨号电话,没有液晶显示屏,也没有来电显示。它背后的铜线直接穿透了武吉阿曼的地下承重墙,连接了大马国家安全委员会(NSC)以及政治部最高总监的私人书房。
这台红色机密电话每次响起,都意味着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赤道土地下,又有一处现代法律无法覆盖的脓包被生生戳破。
“咔哒。”
廖震华没有丝毫迟疑。他那只布满老茧、指缝里还残留着金山黄泥的右手猛地伸出,一把扯下了听筒。
他将听筒贴在耳边,没有说话,只是沉闷地“嗯”了一声。
天花板上的防爆日光灯因电压不稳定而诡异地闪烁了两下,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活人的声音,而是一种夹杂着极高频电流声、类似某种湿冷爬行动物在岩石上摩擦的沙沙声,紧接着,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毫无感情的政治部机械音低沉地响起:
“【指令:琥珀计划次级衍生事件】坐标:东马砂拉越,拉让江(Rajang River)上游,诗巫(Sibu)深山原始林区。当地原住民水上长屋发生集体性‘歇斯底里抽搐’,已有十七名伐木工人死亡。现场法医勘查报告显示,所有死者被完整剥离,且体内检测出1993年‘莫娜案’中缺失的第三件法器的磁场特征。SB第三处已拦截该消息,常规警队已经撤离,重复,常规警队已经撤离。”
“知道了。”
廖震华冷冷地回了三个字,随后动作粗暴地将红色听筒重重地砸回了话筒座上。
他站起身来,身上那股暴烈的煞气如同沉睡的火山一般,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他那把瓦尔特PPK手枪的套筒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子弹上膛,警徽归位。
“Ah Sa,坐标锁定了吗?” 廖震华头也不回地沉声说道。
“锁定了,老大。”
陈诗雅的双眼爆发出某种病态的兴奋,她用手指在键盘上重重敲击最后一下,屏幕上立即显示出一幅由卫星热成像与大马军方测绘图重叠而成的复杂坐标网格。在网格的中心,东马那片被称为“婆罗洲心脏”的无尽绿色雨林中,出现了一个类似人类头骨形状的诡异猩红色高热反应区。
“拉让江上游,深度近百公里,因当地雨季引发的洪涝导致直升机无法降落。所以,我们只能从诗巫码头换乘原住民的木船,逆流而上。”陈诗雅单手“啪”地一声合上了军规笔记本电脑,然后将其塞进了防水战术背包里。
“水上长屋……那是伊班人(Iban)当年的老猎头区。”
阿朗猛地睁开双眼,从长凳上翻身坐起,右手顺势拔出了那柄鸟骨柄猎刀,在手指间熟练地转了一个刀花,啐掉了嘴里的槟榔汁。他眼中油滑的神色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古老禁忌时特有的、如同猎犬般的本能,“那里的‘水煞’喜欢吃活人的生辰八字。依斯迈,多带点高浓度的甲醛,那东西能烧烂它们的真菌寄生体。”
“不需要你提醒,我的药剂箱已经在15分钟前完成了双层抗震封装。”
依斯迈冷冷地提起那个沉甸甸的铝合金防震箱,镜片后的双眼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法医学面对未知生物原罪时的绝对理智:“十七具剥皮的尸体,从器质性病理学的角度来看,这属于重大的恶性公共卫生事件,以及非常规的安全事件。东马的世袭土著门阀看来已经等不及,想要用莫娜留下的遗产跟联邦政府讨价还价了。””
“咔哒,轰!”
普莉亚在这一瞬间将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雷明登霰弹枪合拢。套筒推上去的刹那,发出了属于现代硬核暴力机关的震耳轰鸣。她极其纯熟地将一排排特制、涂有惰性材料的12号口径重型独头弹插进战术背心的防弹槽里。她的眼神冷得像是一面冰镜。
“廖队,我已经跟东马特警(UTK)那边的几个熟人打过招呼了,诗巫码头有两条加装了防弹钢板的高马力快艇在等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廖震华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这四个在人间阴影里陪他出生入死的组员。
他没有发表动员讲话,也没有喊出正义必胜的口号。在这个多元族群与古老降头术交织的低魔世界里,他们这群凡人警察对抗黑暗的唯一武器,就是彼此之间在泥血中锻造出的绝对默契,以及对现代法律底线的坚守。
“走。”
廖震华扯下一件黑色警用防水雨衣披在肩上,沉重的大头皮鞋踩在有油渍的地板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声。
五人组排成一列硬核的战术纵队,没有惊动武吉阿曼大楼里的常规警员,迅速推开了通往地下车库的沉重铁门。
外面的吉隆坡,暴雨如注。
雷电在赤道的夜空中无休止地游走,将双子塔的轮廓照得如同刺向天穹的冰冷利刃;街头的Mamak档里,几名司机正围着热气腾腾的拉茶窃窃私语,轻快铁的轨道则在雨水中泛着冷光。两千多万底下的普通子民依然睡得安稳,他们不知道,也永远不需要知道,五个活在编制外的凡人正迎着这场大雨,走向这个国家最深处的噩梦。
“轰隆隆——”
一辆没有任何警队标识的丰田海狮改装面包车咆哮着冲出了武吉阿曼的地下车道,瞬间撕裂了密集的雨幕。两道惨白的车灯亮起,面包车朝着南北大道,朝着那片永远无法被现代文明彻底驯服的赤道雨林大步流星地疾驰而去。
夜色无边,暴雨连绵。
在武吉阿曼政治部最高总监的书房里,不联网的军规打印机吐出了最后一页盖有红章的绝密备忘录,密密麻麻的黑色涂块最下方留着一行用老式打字机打的冰冷而永恒的官方术语:
【现况评估:特殊事件调查组(SB-DEPT-E14)编制正常,全员在岗,补充了3000发无编号弹药。结论:法网边缘,防线未失,赤道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