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外的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屋内的一灯如豆却稳稳地守护着一方天地。沈望舒与周景疏并肩共事已近两个时辰,先前那股剑拔弩张的压抑感,在繁琐而精密的学术探讨中逐渐消解。
“这不对。”沈望舒指着一处关于“逆流引水”的插图残片,眉头紧锁,“残卷上说,以此法筑堰,可使江水自下而上引至高坡梯田。可据我所知,水往低处流乃是天理。南朝匠人纵有鬼斧神工,又怎能违背自然之势?这字迹模糊处,定是前人录入时的谬误。”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治学者的严谨,并没有因为周景疏的身份而有半分退缩。
周景疏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看着沈望舒因为急于辩驳而微微泛红的面颊,眼中闪过一抹激赏。他移过那张残卷,修长的手指在那些断裂的线条上轻轻划过。
“天理诚然不可违,但人力可借势而行。”周景疏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三年前,我出京督办运河贪腐案,曾在大齐东南的雁荡山见过一种古法。当地百姓利用狭窄河道的瞬间落差形成激流,再辅以巨大的轮轴传力,确实能将半数江水送上百尺高坡。那里的地理构造,与这残卷上所绘的‘龙骨堰’如出一辙。”
沈望舒听得神色微动,她顺着周景疏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那些几乎断掉的线条末端,隐隐约约绘着几个细小的支点。
“如果是借激流之力……”她一边呢喃,一边飞速在草稿上勾勒起受力图。周景疏见状,索性起身走到她身后,俯下身去,指着图纸的一角点拨道:“此处若加一个倒扣的闸门,可防回流。”
由于他俯身的动作,两人的距离极近。沈望舒能清晰地感觉到周景疏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气息,以及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她整个人僵了一下,手中的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墨点。
周景疏似乎也意识到了气氛的异样,但他并未退开,而是转过头,目光正撞上了沈望舒下意识抬起的视线。
两人的视线在摇曳的灯火下剧烈交汇。在那一瞬间,沈望舒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握她生杀大权的大理寺少卿,而是一个在知识与真理面前同样虔诚的知己。而周景疏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这个女子皮囊之下那颗璀璨如星、博学而多才的灵魂。
这种共鸣跨越了所有的欺瞒与罪责,让他们在这一刻彻底遗忘了外界的喧嚣。
“沈望……你确实让本官惊喜。”周景疏先一步打破了沉默,他退开半步,眼神恢复了清冷,但那抹余温却依旧在空气中流转。
沈望舒低下头,试图掩饰发烫的耳根,声音有些局促:“是大人见多识广。若无大人点拨,下官怕是还要在死胡同里钻很久。”
“能质疑古籍,不盲从权威,这是沈学士教给你的风骨。”周景疏将那盏八角灯往她手边推了推,“今日便到此为止。剩下的,我带回大理寺寻找相关卷宗印证。沈编修,莫要累坏了身子,成了这废纸堆里的另一具枯骨。”
他走得干净利落,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温情从未存在过。可沈望舒看着案头上那盏熠熠生辉的八角灯,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她原本以为周景疏是她的敌人,后来觉得他是同谋,而现在……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渴望与他在那样的灯火下,多待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