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的春末夏初,总是伴随着恼人的梅雨。连绵不断的细雨让翰林院的空气变得异常潮湿,沈望舒那处狭小偏僻的公舍本就背阴,此时更是墙壁渗水,被褥始终带着一股潮意。
再加上由于修撰典章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沈望舒没日没夜地伏案工作,积劳成疾,原本在流放路上留下的肺弱旧疾复发了。她开始频繁地咳嗽,为了不让同僚听出异样,她总是随身带着一方厚厚的手帕,死死捂住嘴,咳得胸腔生疼,甚至隐隐带着血腥气。
夜深了,翰林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沈望舒独自坐在值房的角落里,面对着那如山般的稿件,喉咙里那股麻痒感再次翻涌上来。她剧烈地咳嗽着,弯下的脊背像一张紧绷的弓,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咳咳……咳……”她闭上眼,感觉到一阵眩晕袭来。
就在此时,房门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沈望舒猛地抬头,却只看到一道模糊的绯色残影在窗外一闪而过。
她警觉地站起身,推开门,廊下只有湿冷的雨水拍打着芭蕉,空无一人。
“是谁?”她低声问道。
无人回应。
当她回到书桌前时,却惊奇地发现,在那个原本摆放着笔洗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精巧的白瓷罐。瓷罐的盖子还透着一丝未散的余温,旁边整齐地叠着一方干净的素色帕子。
沈望舒疑惑地打开瓷罐,一股浓郁而香甜的果香混合着药草的清气扑面而来。那是宫廷秘制的秋梨膏,不仅加入了年份极高的雪梨,还融合了川贝、陈皮与老冰糖,是止咳化痰、温润肺腑的圣品。这种成色的秋梨膏,绝非寻常官员能够享用,更不是翰林院这种清苦衙门能见到的东西。
白瓷罐底下,压着一张极其细小的字条,上面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笔力劲挺、如刀刻般苍劲的字迹:
“典章虽重,不如性命。咳疾若发,禁辛辣,加衣。”
看着这熟悉的字迹,沈望舒的眼眶猛地一热。那原本被冰冷的避嫌、刺骨的流言所包裹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放入了温水中,一点点软化。
她知道他来过。哪怕流言四起,哪怕她百般推拒,他依然在这无人的深夜,避开所有人的耳目,默默地守护着她那点卑微的自尊与残破的身体。他不再强求公开的并肩,却在暗影里,为她撑起了一把看不见的伞。
沈望舒挑起一匙秋梨膏送入口中。那甜中带凉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抚平了那阵刺痛的麻痒。她感受着那股暖流蔓延至全身,第一次觉得,在这步步惊心的皇城里,即便不能相见,只要知道他在那抹暗影中注视着自己,这漫漫长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重新提笔,指尖不再颤抖。为了沈家的清白,为了那卷共同绘制的光明,也为了这份藏在秋梨膏里的、沉甸甸的无声诺言,她必须在这刀尖上,稳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