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县南苑的那场暮色追逐,像是一道撕开京城伪善面纱的裂口。沈望舒虽凭借对地形的直觉脱了身,但忠勇伯爵府——这头盘踞在京郊三十年的巨兽,显然已经被激怒了。
次日,沈望舒如常踏入翰林院,却发现原本冷清的值房外,站着几个身着窄袖短打、腰挎横刀的剽悍家丁。他们虽未穿着甲胄,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横蛮之气,与文质彬彬的翰林院格格不入。
“沈编修,忠勇伯爵府的大管家候您多时了。”王大人坐在内堂,捧着茶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知是激动的,还是被这阵仗吓的。
那管家年约五旬,眼神如鸷鸟般阴狠。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大喇喇地拍在沈望舒那张堆满卷宗的木案上。
“沈大人,伯爵爷说了,您是个聪明人。三十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翻乱了对谁都没好处。这五千两是给您的茶钱,至于那地界石……想必沈大人是看走眼了,毕竟这人老眼花,土里的石头长得都差不多。”管家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若是沈大人非要看清楚,恐怕这京郊的风大,容易吹折了读书人的脊梁。”
这是赤裸裸的威逼利诱。周围的同僚纷纷屏住呼吸,没人敢在此刻多说一个字。沈望舒看着那叠散发着油墨味的银票,又看向那管家眼底深藏的杀机,她知道,只要自己点头,便能在这京城换得一世富贵,也彻底成了权贵的走狗;若是摇头,或许今晚的护城河里就会多一具无名浮尸。
“赵管家请回。下官只认大齐的律法与土地,不认银票。”沈望舒的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她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叠银票推了回去,“至于脊梁,沈家人的骨头,向来比石头硬。”
管家冷笑一声,起身离去。那目光阴沉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然而,这股压向沈望舒的黑色浪潮,在半个时辰后便遭遇了毁灭性的阻击。
大理寺少卿周景疏,在接到密报后的第一反应,并非直接查办伯爵府,那太慢,也太容易让对方反噬。他选择了一种更冷酷、也更精准的方式:他直接下令,以“查验禁物、核对关税”为由,调动大理寺的水师捕役,将忠勇伯爵府在通州码头最核心的十二条货运大船全部扣押。
那是伯爵府的命脉。这十二条船上装着的不仅是给太后寿宴筹备的海外珍奇,更有伯爵府勾连江南盐商的巨额利润。这一扣,每日的损失何止万金?更重要的是,船上有些东西,根本见不得光。
忠勇伯爵赵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万万没想到,一向“讲证据、讲程序”的周景疏,竟然会为了一个小小的编修,直接对他这个开国勋贵动用了这种近乎“无赖”的暴力行政。
当赵管家再次气急败坏地出现在沈望舒面前时,还没来得及开口咒骂,周景疏那抹绯红的官服便如利剑般切入了视野。
“赵管家,代本官转告伯爵爷。”周景疏负手而立,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化不开的寒冰,“大理寺查案,向来是不讲情面的。若是沈编修在翰林院掉了一根头发,或者在那堆陈年案卷里查出了什么让伯爵府心惊胆战的东西……那通州的十二条船,恐怕这辈子都进不了京了。伯爵爷是想要那三百步地,还是想要全家的身家性命,他自己选。”
周景疏甚至没有看沈望舒一眼,却在那管家落荒而逃的瞬间,用余光稳稳地接住了沈望舒略显错愕的视线。
那是反向威慑。他不需要公开护着她,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动了沈望,就是动了他周景疏的逆鳞。在这种霸道而极致的保护下,那些蠢蠢欲动的黑暗,终于被迫缩回了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