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剑》
第三十四章 竹影传灯
竹影入牢
那一点轻响,越来越近。
起初像风过湿石,轻得几乎被滴水声压住。后来又像细竹点地,一触即收,既无寻常看守靴底踏泥的沉重,也无赤焰宫红袍人那种缓慢而规整的步声。
方英杰屏住呼吸。
方铁杉靠在他臂弯里,气息仍浅得吓人。方才李盈那一番摧残,几乎将他体内最后一点残火都抽了出去。若不是方英杰强以十年地牢里养出的那股内力托住,只怕此刻怀中之人早已断了气。
可便是这样,方铁杉仍在听。
那双灰蒙蒙的眼没有光,却微微偏向牢门外。多年铁牢,多年刑讯,早把他的耳力磨得比寻常人更敏锐。那一点声响刚从甬道深处浮起,他便已听出几分不同。
不是李盈的人。
也不是寻常看守。
可那轻响之后,又有两道脚步跟了上来。
这两道脚步便重得多了,靴底踏过湿石,带着地牢看守惯有的粗钝。方英杰听得心头一紧,扶着方铁杉的手也不由得收了收。
铁门外,几人停住。
一个看守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迟疑:
“方才李护法才来过,不知尊使折返,还有何吩咐?”
门外那人没有立刻答。
片刻之后,昏黄灯影下,一枚暗红令符从袖中露出。那令符不大,边缘嵌着黑铁,正中刻着一簇细细火纹。两个看守一见,立刻低下头去。
那人声音沙哑,冷冷道:
“多事。”
两个字不高,却压得那两名看守都不敢再问。
其中一人忙取出钥匙,上前开锁。钥匙撞在铁环上,照旧响了一阵,只是比平日少了几分故意作践人的粗暴。另一名看守提着灯,垂手立在旁边,连头也不敢抬。
锁舌退开。
铁门被推开。
昏黄灯影从外头漏进来。
那人当先走入。
他身上穿着赤焰宫暗红袍。袍色、腰带、袖口暗纹,甚至靴面沾着的些许潮泥,都与方英杰这些年见惯的红袍人相差无几。若只看衣着,便是赤焰宫刑堂中人无疑。
两个看守也跟着进来,一个提灯,一个守在门边。
方英杰下意识将方铁杉扶得更稳些。
方铁杉极低道:
“别动。”
这两个字几乎没有声音。
方英杰立刻不动。
那暗红袍人进门之后,没有立刻上前。
他先在牢中站定,目光飞快从方英杰身上掠过,又落到方铁杉身上。只这一眼,他似乎已经看清了许多东西,可脸上仍半点不露。
门边的看守低声道:
“尊使,小的二人在此候命?”
那暗红袍人终于偏了偏脸。
他没有看那看守,只冷冷道:
“出去。”
看守一怔。
那人声音更沉:
“这里的事,也是你们能听的?”
两名看守脸色一变,忙低头道:
“是,是,小的告退。”
提灯那人迟疑了一下,似乎想把灯一并带走。
那暗红袍人冷冷道:
“灯留下。”
看守连忙将灯挂在门旁铁钩上,随后退了出去。
铁门被那人反手合上,锁舌却只虚扣了一半,外头看去像已锁死,里面却尚留一线。
牢里重新暗了几分。
这时,方英杰才看清那人虽穿着赤焰宫暗红袍,可站在那里,却与那些人全然不同。
赤焰宫的人进牢,哪怕脚步再轻,气息里也总带着一股阴冷的压迫,像刀背缓缓贴在人颈后。而这人不同。他的气息收得极深,整个人像一截藏在夜色里的竹影,明明立在门前,却仿佛随时能从灯影边缘滑开。
他仍没有立刻说话。
直到外头两名看守的脚步声退远了些,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到方铁杉身上。
看清方铁杉肩背铁链、琵琶骨下那几处旧伤,以及那张几乎被岁月与刑伤熬干的脸时,他眼底终于极轻地震了一下。
随后,他压低声音道:
“敢问……可是龙云神手方铁杉,方大侠?”
方铁杉没有答。
他的脸微微偏着,灰蒙蒙的眼空空朝向门边。片刻后,他只冷冷问:
“你是谁?”
那人顿了一下。
随后,他压低声音道:
“晚辈风飞云。”
他停了一息,又道:
“家师风无影。”
方英杰浑身猛地一震。
风飞云。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他心里那片积了十年的死水里。
方铁杉仍未立刻信,只冷冷道:
“风无影的弟子,如何进得了这座牢?”
风飞云低声道:
“借了一身赤焰宫的皮。”
方铁杉唇边牵出一点冷意。
“皮能借,名字也能借。”
风飞云神色一肃。
他没有恼,也没有急着辩解,只低声道:
“方大侠不信,是应当的。”
他说:
“晚辈今夜不是来取信于方大侠,只是来确认两件事。”
方铁杉冷冷道:
“哪两件?”
风飞云道:
“第一,方大侠是否还活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死牢,又落在方英杰身上。
“第二,此处除了方大侠之外,还关着什么人,藏着什么线索。”
他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疑色。
显然,他方才进来时,已看见方英杰坐在方铁杉身侧,却还不知这个满身血水、青年骨相的人究竟是谁。
方英杰却再也忍不住。
他望着那张已经成熟了许多、却仍隐约带着当年灵动之气的脸,喉头动了动,忽然嘶哑地喊了一声:
“疯猴儿……”
风飞云整个人僵住。
那一瞬,他脸上的谨慎、沉稳、伪装出来的阴冷,全都裂了一下。
他慢慢转头,看向方英杰。
起初,他眼中只有戒备和疑惑。
这青年脸色苍白,身上血水未干,眉眼被十年地牢磨得沉静,肩背也早已撑开,哪里还像当年那个病弱得一阵风便能吹倒的小孩?
可“疯猴儿”三个字,却不是这地牢里随便什么人会知道的。
风飞云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方英杰眼眶发热,几乎以为他已认不出自己。
风飞云才像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声音发哑:
“你……”
他又上前半步,死死看着方英杰的眉眼。
“难不成……你是那个病秧子?”
方英杰想笑。
可唇角才动,眼泪已先落下来。
他点了点头。
风飞云猛地吸了一口气。
“方英杰?”
方英杰低声道:
“是我。”
风飞云怔怔看着他,半晌才低声骂了一句:
“你这条命……可真够硬。”
骂完这一句,他眼眶却也红了。
“十年了。”
他说。
“我们找了你十年。”
牢中忽然静了一下。
方铁杉始终没有说话。
他靠在黑暗里,灰蒙蒙的眼空空睁着,像仍在听。
听风飞云的呼吸。
听方英杰那一声“疯猴儿”出口时压不住的颤意。
也听那人认出“病秧子”时,声音里那一瞬裂开的旧情。
片刻后,方铁杉低声道:
“英杰。”
方英杰立刻转头。
“爹。”
方铁杉道:
“你认得他?”
方英杰望着风飞云,眼眶仍红着,却极认真地点了点头。
“认得。”
他声音发哑。
“他是风飞云。”
“当年我从华山下来,一路到太湖四海帮,都是他在旁边照看我。”
“他嘴上不饶人,成日叫我病秧子,可路上遇事,总是他先挡在前头。”
说到这里,方英杰眼眶又热了些。
“我不会认错。”
方铁杉沉默片刻。
风飞云没有插话。
他知道此刻自己说什么,都不如方英杰这一句有用。
许久之后,方铁杉才冷冷道:
“你最好没有认错。”
这句话仍旧冷。
可比起方才,已算是松了一线。
风飞云微微垂首,道:
“方大侠谨慎,是应当的。”
方铁杉道:
“说正事。”
方英杰喉咙哽住。
他有许多话想问。
想问华山如今怎样了。
想问母亲这些年有没有回过华山,有没有还在找他。
想问轩辕熙、郗倩、郑冲,还有那些旧日师兄弟,是不是还记得他。
可这些话到了喉间,又一时全堵住了。
有些事,风飞云未必知道。
有些人,或许早已没有消息。
更有些名字,一旦问出口,若得来的只是沉默,他怕自己撑不住。
而风飞云已经很快把那一瞬的失态压了下去。
他侧耳听了听门外,随即低声道:
“此地不能久留。”
方英杰脸色一变。
“你不能带我们走?”
风飞云看向方铁杉身上的铁链,神色沉了沉。
“今日不能。”
方英杰心口一凉。
风飞云立刻道:
“不是不救。”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我今夜能混进来,是偷了一个空子。外头三层暗桩,两重换岗,一道水门,一道暗闸。我只摸清了进来的半条路,出路还未完全定。”
他又看向方铁杉。
“方大侠身上的链子,我也断不了。”
方铁杉没有反驳。
风飞云继续道:
“更要紧的是,方大侠如今伤得太重。若强行拖走,出不了这条甬道,人便先没了。”
方英杰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握紧。
风飞云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病秧子,我知道你急。”
方英杰眼底一热。
风飞云眼眶发红,却没有再多说。
他侧耳听了听门外,声音压得极低:
“当年同顺镖局那趟镖送错之后,我们一直在查。”
“只是查到后来,才知道许多线早已被人从暗处剪过。”
方英杰眼神一沉。
同顺镖局。
错镖。
假方忠义。
鹰嘴岭下那一夜的暮色与冷风,仿佛又一齐从心底翻了上来。
风飞云顿了一顿,续道:
“只是从那一夜之后,许多线便都断了。”
“不是明着断。”
“是表面上都还在。”
“太湖还是太湖,璧月庄还是璧月庄,江南水路也还照旧走船。可真正能碰到里头的人、真正经手旧事的人、真正能顺着查下去的路,都在暗里一层一层往后缩。”
他说到这里,目光沉了沉。
“后来师父反复复盘,才觉得问题多半出在那封信上。”
方英杰没有说话。
他知道风飞云说的是哪封信。
当年同顺镖局护送他和郗倩北返,那封本该交到方忠义手里的信,也随镖同行。后来假扮方忠义之人骗过同顺镖局,接走了他们,也接走了那封信。
风飞云低声道:
“那封信里,写着我们那些年追到的几条线。”
“太湖水路,江南外线,璧月庄,连宁王府那边的疑影,也都牵在里头。”
“那封信若落进寻常人手里,未必看得懂。”
“可若落进李普手里,便不一样。”
方铁杉听到“李普”二字,气息骤然冷了一分。
李普。
这个名字,隔了二十多年,仍像一根旧针,能从骨头缝里刺进去。
当年那人假扮宇文无赦,连他都曾被骗过。那一夜客栈灯影、路上相救,直到后来翻成血局时,他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便看错了人。
连他都看错过李普。
何况当年同顺镖局那些人。
方铁杉喉间压出一声极低的冷笑。
“李普。”
他说。
“果然还是他。”
风飞云眼神微动。
“方大侠也认得此人?”
过了片刻,方铁杉才冷冷道:
“认得。”
“二十多年前,我便栽在他手里。”
这一句话落下,牢里一时更静。
方英杰心口一震,低声道:
“爹……”
方铁杉却没有往下说。
他知道此刻不是翻旧账的时候。李普也好,李盈也好,赤焰宫也好,这些名字都像一条条毒蛇,缠了他半生。可如今真正要紧的,不是当年那一刀从哪里刺来,而是眼前这个刚刚认回的儿子,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风飞云也没有多问,只继续压低声音道:
“师父也说,当年假扮方忠义那人,多半便是李普。”
“能把脸、身形、胎记、令牌、木符,甚至刀掌气路都借到那种地步,江湖上没有几个人做得到。”
“若真是他,那封信里的线,他便全看过了。”
“换句话说,从那一刻起,我们查到了哪里,疑到了哪里,打算怎么查,他心里都有了数。”
牢里静得可怕。
风飞云道:
“所以之后这些年,查起来便难了。”
“不是没有线,而是每一条线都像被人提前动过。”
“师父不敢明查,只能让我留在江南慢慢盯。”
他说到这里,低低吐出一口气。
“这一盯,便再没敢离开。”
方英杰听得胸口发紧。
风飞云低声道:
“这些年,我盯得最多的,便是璧月庄。”
方英杰心口一震。
风飞云道:
“起初只觉得那地方不干净。温夫人这个人,太会做人,也太不露痕迹。她在外头仍是那副温和面孔,替人说话,替人解难,水路上下都称她一声好。可有些船,有些人,有些夜里的灯,总不对。”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
“后来这几年,我渐渐发现,她每隔一段日子,便会离庄一次。”
“每回都换船,换人,换码头。有时从明水路走,有时又绕进旧汊。走得极隐秘。”
“我跟过几次。”
“可每回跟到半途,线便断了。不是船忽然没了,便是人换了衣裳、换了身份,从另一处假码头脱出去。像是早知道有人会追,路上每一步都留着断尾的法子。”
方英杰听得手指一点点收紧。
风飞云道:
“直到这一次,她亲自走了一条更深的暗线。”
他顿了顿。
“我顺着旧水标、换船痕迹和两处假码头,一路摸到这里。”
他说到这里,眼神沉了下去。
“也是摸到这里之后,我才知道——”
“原来那个璧月庄的温夫人,就是李盈。”
牢里一下静了。
方英杰只觉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多年之前,璧月庄前院的灯、水榭里的粥、温夫人柔声说话的模样,一瞬间全都翻了上来,又和方才地牢里那股柔腻的香气重叠在一起。
风飞云低声道:
“在这之前,我只知她不对,却不知道她究竟是谁。”
“她藏得太深了。”
方铁杉偏过脸,灰蒙蒙的眼空空朝着风飞云的方向。
“风无影知道此处?”
风飞云摇头。
“还不知道。”
方英杰脸色一变。
风飞云道:
“所以我必须出去。”
他看着方英杰,一字一字道:
“三十日。”
“给我三十日。”
“三十日后,这里有一回大换防。”
“饭水灯油日日照送,可外头水门钥令、巡守口令、暗桩班次,每三十日才一并更换。”
“那一日最乱,也最有机会。”
“我回去禀明师父,备开锁之物、断链之器、续命之药,再摸清退路。”
他看向方铁杉,郑重一礼:
“三十日后,晚辈与家师来接二位。”
方英杰怔怔望着他。
三十日。
只三十日。
可在这地底,三十日也可以长得像一生。
他刚认父,父亲命悬一线;他刚见到母亲血首,心神还未从那一声“娘”里挣出来;他等了十年,终于等来一个外头的人,如今这人却又要走。
方英杰忍不住道:
“若你们来不了呢?”
风飞云没有立刻答。
牢里静了一下。
方铁杉却先开口:
“让他走。”
方英杰猛地看向他。
方铁杉靠在他臂弯里,气息微弱,却仍冷静得可怕。
“他今夜若带我们走,我们三人都死在这里。”
风飞云垂眼,没有否认。
方铁杉道:
“能进来一次,已是险中之险。能不能再进来,是他的本事,也是天意。”
他停了停,声音更沉:
“把该做的事做了。”
方英杰喉头发紧。
风飞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极快塞到方英杰手中。
“这是护心散。”
他说:
“不多。省着用。方大侠若夜里气息撑不住,取指甲盖大一点,用水化开。”
又摸出一截极细的黑铁片。
“这东西藏好。刻墙也可,撬细缝也可,万一有用。”
方英杰死死攥住。
风飞云看他一眼,忽然低声道:
“活着。”
方英杰眼眶红得厉害。
风飞云又看了方铁杉一眼,抱拳低声道:
“方大侠,三十日后见。”
方铁杉只道:
“若来不了,不必送死。”
风飞云一怔。
随即笑了笑。
“这话,方大侠留着同我师父说。”
说完,他重新拢好暗红袍,转身拉开铁门。
门外看守似乎还在远处候着。
风飞云走出门时,声音又变回那种刻意压低的沙哑。
“此处不许人近。半个时辰内,谁敢开门,后果自负。”
看守忙低声应是。
铁门重新合上。
锁声落下。
那一道竹影,又从地牢里消失了。
方英杰握着掌心那包护心散和那截黑铁片,许久没有动。
直到方铁杉低低咳了一声。
他才猛地回神,连忙扶住父亲。
方铁杉喘了片刻,道:
“别光想着三十日后。”
方英杰低声道:
“爹?”
方铁杉偏过脸。
“我未必能撑到三十日后。”
方英杰脸色一白。
“不会。”
方铁杉却像没听见。
“就算撑到,也未必能走出去。”
方英杰急道:
“风飞云说他会带风无影来。”
“别人来不来,是别人的事。”
方铁杉道:
“方家的东西,不能等别人来了再传。”
牢里残灯一跳。
方英杰怔住。
方铁杉慢慢抬起手,摸索着扣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节,冷得吓人,却仍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道。
“英杰。”
他说:
“三十日。”
“我把龙云掌传给你。”
方英杰喉间一哽。
方铁杉又道:
“方家拳法,方家刀法,也传。”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更低。
“但拳刀只能先背。”
“口诀,路数,步眼,发力关窍,你先死记。”
“日后若能出去,有地可站,有刀可握,有人可问,再慢慢练。”
他微微用力,指尖扣得方英杰腕骨发疼。
“这三十日,真正要练的,只有龙云掌。”
方英杰重重点头。
“我记住。”
方铁杉靠回石壁。
过了许久,才低声道:
“那便从今日开始。”
正字计日
牢里没有日月。
所谓三十日,不过是人心里硬生生立起来的一条线。
风飞云走后,方英杰起初总忍不住听铁门外的动静。听甬道深处有没有竹响,听看守脚步是否有异,听赤焰宫红袍人会不会忽然又来。
可外头安静得反常。
李盈那一次之后,红袍人竟再没有来审方铁杉。
没有提链。
没有问话。
没有暗红袍角从门外慢慢扫进来。
只有看守照旧送饭、添水、换灯油。只是那些看守似乎得了什么吩咐,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意踢打他们,连粗馍也扔得比往常近些。
这安静并不叫人安心。
反倒更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地牢压得更沉。
方英杰知道,赤焰宫不是忘了他们。
李盈也不是忽然有了慈悲。
她只是已经换了一种等法。
等方铁杉残火自灭。
等方英杰在希望里熬得发疯。
等那一日来临,再看他们会不会比从前更容易折断。
方铁杉对此只说了一句:
“别管她。”
然后便开始传功。
第一件事,却不是龙云掌。
而是计日。
方英杰用风飞云留下的那截黑铁片,在靠近自己角落的石壁最下方,刻下第一横。
石壁潮冷,黑铁片划上去时,发出极轻的涩响。
那一横很浅。
却像在没有日月的地底,硬划出了一道光。
方铁杉听见声音,问:
“刻什么?”
方英杰道:
“正字。”
方铁杉沉默片刻,低低嗯了一声。
“一个正,五日。”
方英杰道。
“六个正,三十日。”
从那日起,送饭的人来一次,方英杰便记一次。
添水、换灯油、看守轮值,他都暗暗核对。若有一日节奏不对,便不急着落笔,要等第二回脚步与饭水相合,才刻下那一划。
他不敢算错。
这三十日太重。
重到一笔也不能乱。
第一个“正”字刻到第三笔时,方铁杉终于能咽下半碗冷水。
那护心散果然有用。
它自然不能补回方铁杉被李盈夺走的本元。阴焰夺元诀最毒之处,本不在留下多少外邪,而在无声无息间将人真元牵去;一旦命底灯油被耗,便不是一两剂药、一两缕真气便能补全的。
可护心散到底能护心。
方英杰那夜以自身内力强行为父亲续命,替他从将灭处托回了一线残火。只是那一点残火太弱,稍遇夜寒、旧伤反冲,便有再度散去的危险。护心散便像一层薄薄灯罩,虽挡不住长夜,也添不了多少灯油,却能勉强护住心口那点将散未散的光。
每到夜里方铁杉气息乱得厉害,方英杰便用碗底一点冷水化开极少的一点,慢慢喂他服下。
有时水喂不进去。
方英杰便用指尖沾了,一点一点抹在他唇边。
方铁杉几次想推开。
可他连推开的力气也没有。
到后来,便只是冷冷道:
“省着。”
方英杰道:
“省着也要用。”
方铁杉低声骂了一句:
“犟种。”
方英杰低下头,唇角竟轻轻动了一下。
这两个字若是从旁人口中出来,或许带刺。
可从方铁杉口中落下来,却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轻轻把他同方家两个字系在了一处。
第一个“正”字刻满时,方铁杉开始传方家拳法。
他不能演示。
肩背被铁链穿锁,稍一动,琵琶骨下的旧伤便会牵出一身冷汗。可他说得极慢,也极清楚。
“方家拳,不求奇。”
他说:
“先求一个正字。”
“身不正,拳便散;气不沉,劲便浮。”
方英杰坐在他身侧,闭着眼默背。
不是练。
只是记。
三十日太短,真正要在这地底练出来的,是龙云掌。方家拳法虽是根基,却不是几日之间能站稳架子、走熟拳路的功夫。眼下只能先把总纲、拳路、步眼、手位、转身进退和发力关窍一字不漏地记下,日后若能出去,再慢慢练活。
方铁杉停了片刻,先念总纲:
“拳起于根,根生于足。”
“足定则腰合,腰合则背开。”
“背开则肩沉,肩沉则肘坠。”
“肘坠则腕活,腕活则拳正。”
“拳正者,不争一寸之快,先守一身之中。”
念完总纲,他才开始传第一路拳诀。
那便不再只是几句道理,而是一字一句的实拳实架。
“起手,左足虚点,右足压根。”
“左掌平开,掌心向里,护中门;右拳收肋,拳眼向上,藏半寸劲。”
“进半步,不可抢身;腰先转,肩后随。”
“左掌探,不求远;右拳出,不离肋。”
“敌若压腕,沉肘换肩;敌若抢中,撤左足,右拳封心。”
方英杰跟着低声念了一遍。
念到“右拳收肋”时,方铁杉忽然打断他。
“漏了。”
方英杰立刻停住。
方铁杉道:
“拳眼向上,藏半寸劲。‘藏’字不能漏。”
方英杰心头一紧,重新念:
“右拳收肋,拳眼向上,藏半寸劲。”
方铁杉这才继续。
后面的拳诀,方铁杉没有一口气念完。
方家拳一路一路传下来,远不止这几句。起手之后,还有进步、退步、侧身、换肩、沉肘、封门、破门、贴身短打、回身护肋、错步抢中,每一处都有相应口诀。其中如崩山肘、开碑拳、断石捶、拗步崩心、铁门靠一类硬招,名字听来朴拙,内里却都藏着方家近身实战的狠劲。崩山肘贴身破门,开碑拳正面硬轰,断石捶短劲沉砸,铁门靠则拳、肘、肩并用,专在方寸之间撞开人架子。
何处左掌先探,何处右拳后发;何处脚跟要压实,何处膝胯要内扣;何处拳面出三寸便收,何处宁退半步也不可丢中门,全都细碎而严密。
方铁杉便一段一段念。
方英杰便一段一段背。
有些只背拳路。
有些要记步眼。
有些要连手位、肩背、腰胯一同记住。
方铁杉不能站起来替他比划,便只能用最笨、也最硬的法子,把每一处关窍都揉进字句里,叫他先死死记住。
方英杰背错一个字,便从头来。
漏一个“藏”字,重来。
把“沉肘”念成“坠肘”,重来。
把“撤左足”念成“退左足”,也重来。
到了后来,那些拳诀像潮水一样一层层压进脑子里。方英杰背得唇舌发麻,背得眼前残灯都模糊了,仍不敢漏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几句拳理。
这是方家一代一代人用身子打出来、用血记下来的路数。
若漏一句,日后拳到那里,便会空一寸。
而这一寸空,也许便是生死。
第二个“正”字刻到一半时,方铁杉传方家刀法。
牢中无刀。
方英杰手里只有那截黑铁片。
方铁杉却不让他比划。
“刀法也先背。”
他说。
“刀在手里,最容易叫人心浮。”
“尤其你如今没刀,硬拿铁片去比,只会把手上的分寸记错。”
方英杰便收起那截黑铁片,坐回父亲身侧。
方铁杉低声道:
“方家刀,不求快。”
“快刀易飘。”
“飘了,便担不住事。”
方英杰问:
“刀也要担事?”
方铁杉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却不像从前那样冷。
“人要担事,刀自然也要担。”
他说:
“刀可不出。”
“出,便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出。”
“不滥杀,不乱杀。可真到该断时,手不能软。”
方英杰默默记下。
方铁杉停了片刻,才开始念刀法总诀:
“刀起于胆,胆藏于心。”
“心不正,则刀乱。”
“身不稳,则刀浮。”
“刀背担势,刀锋断路。”
“未出先问心,既出不回头。”
念完总诀,他又开始传第一路刀诀。
这一次,便不再只是刀理。
“起势,右足压地,左足开半步。”
“刀未出鞘,肩先沉;刀将出鞘,肘不可飘。”
“横切不过喉,斜压不离肩。”
“反撩走肋下,沉劈落中门。”
“敌若抢身,拖刀退半步;敌若弃门,回身斩腕根。”
方英杰跟着念:
“起势,右足压地,左足开半步。”
“刀未出鞘,肩先沉;刀将出鞘,肘不可飘。”
念到这里,方铁杉忽然道:
“再念一遍。”
方英杰一怔,随即重念:
“刀将出鞘,肘不可飘。”
方铁杉低声道:
“记住这个‘飘’字。”
“手飘,刀便浮;心飘,刀便乱。”
“方家刀可以慢,不可飘。”
方英杰心头一沉,低声道:
“我记住。”
方铁杉这才继续往下传。
后面的刀诀,远不止这几句。
方家刀一路一路传下来,有横切、斜压、反撩、沉劈、拖刀、回身、封门、破阵,也有贴身短刀、马上长刀、护门刀、夜战刀。其中如迎门断浪、横江截流、破寨开山、倒提金梁、一刀分岳,皆是方家刀里的重路数。迎门断浪重在当面压势,横江截流重在横刀封路,破寨开山大开大阖,倒提金梁由下反撩,一刀分岳则是方家刀法里极沉极重的一式,非气足、胆稳、心正者不能轻用。
何处刀背担势,何处刀锋断路;何处可退半步藏锋,何处必须抢中断腕;何处以刀封门,何处以身让路,何处宁伤肩臂也不可丢开身后之人,都各有口诀。
方铁杉不能演,方英杰也不能练。
便只能一段一段背。
背刀路。
背步眼。
背出刀之前那一口气。
也背什么时候不该出刀。
这些字落在地牢里,并没有刀光。
可方英杰背着背着,眼前却像隐约看见了山东平原上开阔的风,看见一座庄堡外的练武场,看见年轻时的父亲提刀立在尘土里,一刀落下,尘烟四散。
他从未见过方家堡。
也几乎不记得自己出生的地方。
可这些拳诀、刀路,却像一块块旧砖,慢慢在他心里垒起一个模糊的家。
第二个“正”字刻满那夜,方铁杉忽然问:
“你可还记得方家堡?”
方英杰沉默很久。
最后低声道:
“不记得了。”
方铁杉没有说话。
方英杰道:
“我很小便去了华山养病。娘偶尔来看我,我记得她。可方家堡……”
他顿了顿。
“我只记得一点门楼,很高。还有风。别的便不清楚了。”
方铁杉靠在石壁上,许久没有动。
就在方英杰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道:
“方家堡的风,是比华山低些。”
方英杰抬起眼。
方铁杉慢慢道:
“山东的风,贴着地走。秋日里从庄田上过来,带着土味,也带着粮味。练武场东边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你祖父年轻时,常在井边磨刀。”
他的声音很低。
可那低哑声里,竟有一种久违的温度。
“堡里不只有练武的人。”
“有庄户,有镖师,有族学里的孩子,有管账的老先生,也有给护院缝衣的妇人。”
“方家堡不是一块招牌。”
“是许多人一起过日子的地方。”
方英杰静静听着。
方铁杉又道:
“我年轻时,总以为方家堡的名声,是靠掌打出来的。”
他顿了顿。
“后来才知道,不全是。”
“掌能挡敌。”
“可真正撑住一个家的,是有人肯守规矩,肯讲信义,肯在旁人有难时伸手。”
“方家的家训,你要记住。”
方英杰立刻坐直。
方铁杉一字一字道:
“敬老尊贤。”
“以诚待人。”
“不论贵贱。”
方英杰胸口一震。
这几句话,他曾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
母亲也许说过。
可这一刻,从方铁杉口中说出来,却像终于落回了根上。
他低声道:
“我记住。”
方铁杉道:
“记住,不是背住。”
“日后你若能出去,遇到比你弱的人,莫轻。”
“遇到比你强的人,莫折。”
“遇到该救的人,量力而行。”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沉了一分。
“但不可把自己活成赤焰宫那种东西。”
方英杰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说:
“爹,我不会。”
方铁杉没有答。
只是那只枯瘦的手,轻轻在他腕上一扣。
父子补年
三十日,不够补回十年。
可人在死牢里,能有三十日,已经像向天偷来的。
方铁杉传拳刀口诀时,方英杰背。
背累了,便讲外头的事。
他讲华山。
讲自己小时候病弱,常坐在廊下,看师兄弟在石坪上练剑。山风从松间吹过,剑光一动,便像清晨第一线寒光。他讲甄娥每次上山来看他,总不肯在他面前哭,只会皱眉摸他的额头,嫌他衣裳穿少了,嫌他药喝得不够干净。
讲到这里时,方铁杉总会沉默很久。
有一回,他低声问:
“她这些年……可常笑?”
方英杰答不上来。
因为甄娥在他记忆里,多半是忍着的。
忍着奔波。
忍着牵挂。
忍着怕他病重,也忍着不在他面前提父亲。
方英杰沉默许久,只道:
“娘看我的时候,眼里是软的。”
方铁杉很久没有说话。
那一夜,他没有再传口诀。
只是靠着石壁,呼吸沉得很低。
方英杰也没有劝。
他只是把水碗推过去。
方铁杉没有喝。
直到灯火快灭时,那只枯瘦的手才慢慢伸出来,扣住碗沿。
第三个“正”字刻下第一笔时,方英杰讲到了下山。
讲秦刚的寿宴,讲太湖,讲轩辕熙与白玉川的那一场比武。
他说得很慢。
有些地方,其实他到如今也未必真说得清楚。那时他才十一岁,又不会武功,哪里看得懂两人掌中剑里的真正门道。
可那一战给他的感觉,他却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
“那一场比武,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那时看不懂,只觉得白家小侯爷一出手,湖边春风都像冷了几分。他一身白衣,剑也是白的,站在那里,像长白山上的雪落到了太湖边。”
“熙哥哥却不退。他起掌时很稳,拔剑时也很稳。黑剑一出,整个人便像华山的山骨,从云里露了出来。”
方铁杉听到“白家小侯爷”五字,微微偏脸。
“飞雪山庄白家?”
方英杰点头。
“嗯。”
他顿了顿,低声道:
“我只知道,那一白一蓝站在太湖边,满场人都静了。”
“后来他们说,那一战是平手。”
方铁杉低声道:
“长白白家,本就不只是江湖世家。”
方英杰一怔。
方铁杉却没有细说,只道:
“日后若再遇白家人,多留三分心。”
方英杰记下。
他又讲同顺镖局那一趟北返护送之事。
讲郑冲如何不敢张扬,托程定山带着同顺镖局的人,以小商队的名义护送他和郗倩离开太湖;讲他们本该一路往北,在乌溪渡附近交给方家堡来接的人。
又讲那暮色官道上,那个假扮方忠义的人如何带着方家的令牌、半枚木符、额上胎记和一副几可乱真的旧人口吻而来,连刀路与掌路的外壳也学得极像,终于骗过同顺镖局一行,把他和郗倩从归山之路上生生带走。
再后来,便是鹰嘴岭。
讲追兵,讲坠崖。
讲玄老道如何把他从鬼门关边拖回来,又如何教他第一件事不是打人,不是赢,而是先学不死。
讲到王阿福一家时,方英杰声音低了许多。
讲那间湖边小屋,讲热饭、鱼汤、酒糟和王燕说起小铺子时眼里亮起来的光。
他说他们原本只是寻常人,却被自己牵连。
他说王燕会划船,会记水路,会在最乱的时候喊他“压住”。
他说那夜湖雨很大,小舟翻了,他沉下去前,最后听见的还是王燕的声音。
方铁杉静静听着。
许久之后,他道:
“你觉得是你害了他们?”
方英杰没有立刻答。
最后,他低声道:
“若不是我,他们不会卷进来。”
方铁杉道:
“江湖事,常常不是你想不牵连,便能不牵连。”
方英杰抬眼。
方铁杉道:
“可你若记得他们,便不能只记得内疚。”
“内疚没有用。”
“将来若能出去,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方英杰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会。”
隔日,方英杰才真正讲到那座天门四圣残殿。
讲崖底的古老石殿,讲龙、凤、麒麟、玄武四象残刻,讲那一场像梦一样的天门旧会。
又讲玄老道后来如何说起天门四圣,说起很久以前四脉同出天门圣宗,说起后来宗门分流,才有了天龙门、凤凰门、麒麟门、玄武门。
讲到后来,他又说起玄老道曾随口提过,如今天龙门一脉,已多称苍龙岛。
方铁杉原本靠着石壁,听到“天龙门”和“苍龙岛”这两个名字时,呼吸极轻地停了一瞬。
只是那一瞬太短。
短得像残灯火芯在潮气里轻轻一跳,随即又被他压了回去。
方英杰没有立刻察觉,只继续往下说。
讲玄老道如何在谷底替他调息,如何让他先守气,再守神,又如何一遍一遍告诉他,不会打人不要紧,先别死。
直到他说完,方铁杉才慢慢开口:
“他教你的,便是这十年护命的法子?”
方英杰点头。
“他说,先别想着打人,先学不死。”
方铁杉低低重复了一遍。
“先学不死。”
他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
过了很久,才道:
“能说出这话的人,未必简单。”
方英杰道:
“他看着邋遢,也爱胡说。”
方铁杉道:
“越是这样,越不简单。”
方英杰还想再说,方铁杉却没有继续问天门四圣,也没有追问苍龙岛。
他只是靠着石壁,慢慢把那口气压稳。
“记住他教你的那句话。”
他低声道。
“先学不死。”
“能不死,才有后来。”
方英杰点头。
“我记住了。”
方铁杉没有再说。
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压了回去。
此时还不是说的时候。
真正的龙云掌,还未开始。
龙云传火
第三个“正”字刻到一半时,方铁杉终于传龙云掌。
那一日,牢中比往常更冷。
石壁上水珠成串滑下,草垫湿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方铁杉夜里咳过血,脸色比平日更灰。方英杰原想让他歇一日。
方铁杉却道:
“坐好。”
方英杰不敢再劝,只能依言坐下。
方铁杉问:
“你可知龙云掌,为何叫龙云?”
方英杰道:
“江湖上都说,爹掌出如龙,势起如云,所以叫龙云掌。”
方铁杉低低笑了一声。
“江湖人爱说好听的。”
他喘了口气,声音慢了些。
“掌出如龙,势起如云,这话不能算错。”
“可它只说到了表面。”
方英杰一怔。
方铁杉道:
“龙云二字,真正要紧的,不是好看。”
“是来处。”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方家历代传下来的龙云掌,自然已是方家的掌。”
“可它最早那一点根,不全在方家。”
方英杰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
方铁杉低声道:
“方家祖上传下来的说法,只说先祖早年曾得苍龙岛一位高人指点,得了几分掌法祖意。”
方英杰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说过的天门旧事。
“爹说的苍龙岛……”
他迟疑了一下。
“可是我先前讲过的,天门四圣里的那一支?”
方铁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应当便是。”
这四个字说得很慢。
像是连他自己,也是直到此刻,才终于把许多从前只知其一的旧话,真正接到了一处。
“我从前只当,那是方家先祖早年行走江湖时的一段奇遇。”
“如今听你说起天门四圣旧事,才知道那位苍龙岛高人,背后竟牵着更早的天龙门旧脉。”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
“只是那已是数百年前的事了。”
“方家在山东立堡传武,少说也有数百年。可到底是哪一代先祖,又是在何处得遇那位高人,连方家自己也说不清。”
“年月太久,话一代一代传下来,总会漏些东西。”
“有些话,或许不是没人知道。”
“只是传着传着,便没人敢说自己还记得清了。”
方英杰没有出声。
方铁杉喘了一口气,声音更低:
“但你记住。”
“这一点来处,江湖上无人知晓。”
“便是方家堡中,也不是人人都知道。”
“方家拳,方家刀,护院、教头、族中子弟皆可学。”
“龙云掌,却不一样。”
“它的源头,只由历代堡主口口相承。”
“不到真正承继家门之时,不可轻说。”
方英杰心头一震。
方铁杉道:
“方家先祖当年得的,并非苍龙岛完整绝学,只是其中几分掌法祖意;后经方家数代,将其化入方家拳掌、步法与战阵实用之道,才一点一点熬成如今这一路龙云掌。”
他停了一停,道:
“所以龙云掌,不是寻常方家拳掌。”
“它是借龙意,化云势。”
“龙是旧脉。”
“云,才是方家。”
方英杰低声道:
“这话……连方教头也不知道?”
方铁杉沉默片刻。
“他知道龙云掌来历不浅。”
“也知道方家掌法里,有几式与寻常北地拳掌不同。”
“可真正源头,他不知道。”
“不是不信他。”
“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扣住方英杰腕骨。
“今日我告诉你,不是因为你听了天门四圣的旧事。”
“是因为你是我方铁杉的儿子。”
“也是方家这一代,该接掌的人。”
他停了停,继续道:
“听着,龙云掌有四式母形,十二式方家演化。”
方英杰立刻凝神。
方铁杉一字一字道:
“四式母形,记住。”
“潜龙出渊。”
“苍龙摆尾。”
“群龙争陆。”
“龙战于野。”
方英杰跟着默念。
方铁杉又道:
“十二式方家演化。”
“云生石隙。”
“拨云探海。”
“破雾穿林。”
“横云断浪。”
“回云扫岭。”
“卷云裂岸。”
“层云压城。”
“并云抢关。”
“云合四塞。”
“崩云裂石。”
“云垂千钧。”
“龙云镇岳。”
方英杰闭上眼,在心中一遍一遍刻下这些名字。
方铁杉道:
“名字好记,掌意难明。”
“你先背。”
“背熟以后,再听我拆。”
从那日起,牢中真正成了传掌之地。
方铁杉不能站起演掌,便以口述掌理,以指尖在湿石上划出步眼,以断续气息告诉方英杰何处藏,何处发,何处收。
他先讲“潜龙出渊”。
这一式是母形之一,也是龙云掌起势之根。
“潜龙,不是不动。”
方铁杉道:
“是动而不露。”
“敌未见你出手时,你的势已经在身里成了。”
“若只等到掌发那一刻才蓄力,便晚了。”
他停了一停,又低声念出几句掌诀:
“气沉渊底,势伏脊中。”
“肩不先张,肘不先露。”
“步未进而根先定,掌未出而势已成。”
“出渊一瞬,不求声大,只求劲实。”
方英杰跟着低声念了一遍。
念到“肩不先张”时,方铁杉忽然道:
“再念。”
方英杰一怔,立刻重念:
“肩不先张,肘不先露。”
方铁杉道:
“记住。”
“肩一张,势便浮。”
“肘一露,门便开。”
方英杰心头一紧。
“我记住。”
他坐在墙边,按父亲所说,把气沉下去。
不能大动,只能在极小的范围里调肩、合腰、稳步。所谓练掌,竟不是一开始便伸手拍人,而是先把那一点势,慢慢藏进身子里。
方铁杉听他的衣角、呼吸、骨节细响,时不时冷冷指出:
“肩高了。”
“腰没合。”
“脚下虚。”
“不是让你憋气。”
“龙藏渊中,不是死在渊中。”
方英杰被训得额上全是汗,却不敢分心。
后面的掌诀,方铁杉没有一口气讲完。
“潜龙出渊”之后,还有如何试敌虚实,如何从下盘起势,如何在被逼退时反蓄一掌,如何让掌劲从足底、腰胯、背脊一路送到掌心。何处该藏,何处可发;何处气不可满,何处掌不可尽,全都有口诀。
方铁杉便一段一段拆。
方英杰便一段一段背。
背错一个字,重来。
把“势伏脊中”念成“气伏脊中”,重来。
把“掌未出而势已成”漏了一个“势”字,也重来。
到后来,那几句掌诀在他心里沉得像石。
他这才知道,龙云掌所谓“龙”,并不是一出手便要张牙舞爪。
真正的龙,先要藏得住。
隔日,方铁杉讲“云生石隙”。
这一式虽是方家演化,却从“潜龙出渊”里化来,专讲绝处起势、狭处生机。
“这一式,你要记牢。”
方铁杉道:
“绝处生机。”
“弱时不用装强。”
“身处石隙,便借石隙生云。”
他低声念道:
“身窄则势窄,心窄则掌死。”
“石隙不可争宽,云气不可争先。”
“借缝而起,贴骨而生。”
“掌从无路处出,劲从将断处续。”
方英杰跟着念。
念到“掌从无路处出,劲从将断处续”时,他声音微微一顿。
方铁杉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这十年,不就是在石隙里活出来的?”
方英杰胸口一热。
方铁杉道:
“所以这一式,你也许比我更容易懂。”
这话说得极轻。
可落在方英杰心里,却重得厉害。
他照着掌理试了一遍。
动作很小。
不过是身形微沉,掌意由内而外轻轻一托。
方铁杉原本靠着石壁,气息低沉。可方英杰这一掌意才起,他耳廓极轻一动,脸也微微偏了过来。
“再来。”
方英杰又试。
方铁杉沉默许久。
没有夸。
也没有骂。
只是低声道:
“有点意思。”
这四个字,已足够方英杰记很久。
接下来几日,方铁杉陆续又拆“拨云探海”“破雾穿林”“横云断浪”等式。
有些只讲掌路。
有些要讲步眼。
有些要连气息、肩背、腰胯一同讲清。
“拨云探海”不急于发掌,重在试深浅、牵重心。
“破雾穿林”掌路短,劲要透,专破轻灵闪避。
“横云断浪”则讲截势。
第五个“正”字刻到第三笔时,方铁杉传“横云断浪”。
“敌势如浪,不一定要硬挡。”
方铁杉道:
“硬挡,是下策。”
“看准浪头未合处,一掌横入,断其势根。”
他低声念诀:
“浪来不迎头。”
“势满不争锋。”
“横云入未合,断浪断其根。”
“掌走斜线,劲守中门。”
方英杰试了数回,都不得其意。
不是太急,便是太直。
方铁杉骂他:
“你以为断浪是拿头撞浪?”
“掌是横入,不是撞死。”
方英杰被骂得脸上发热,只能重新来。
到第六回时,他终于略略明白。
掌势不是前冲,而是斜斜切入,在敌势未满处截住那一线气机。
方铁杉低低嗯了一声。
“记住这个味。”
“未必成了。”
“但味对了。”
再后来,是“云垂千钧”。
这一式,方铁杉讲得最久。
“云看似轻。”
他说。
“可云若垂下来,山也要暗。”
“这一式不重在打,重在压。”
“不是压人头,是压人势。”
他又念了几句掌诀:
“云垂不急,千钧不响。”
“掌未落,势先沉。”
“敌若仰我,我不争高。”
“敌若退我,我不逐影。”
“只把一身沉处,压在他进退之间。”
方英杰听得入神。
方铁杉道:
“你若只想赢,便练不出这一式。”
方英杰问:
“为什么?”
方铁杉道:
“因为这一式要先能承。”
“承得住,才压得下。”
“承不住的人,自己先塌。”
方英杰忽然想起十年牢狱。
想起潮冷、铁链、残灯、粗馍,想起自己一次次被打散,又一次次把气收回来。
他低声道:
“像先学不死?”
方铁杉沉默片刻。
“像。”
他说。
“但比不死更难。”
“因为你不只要自己不死。”
“还要替身后的人,多扛一息。”
方英杰低下头。
“我记住。”
其余诸式,方铁杉也都一一拆过。
“苍龙摆尾”如何横扫破围。
“回云扫岭”如何借回身之势反扫追敌。
“卷云裂岸”如何先回卷、再骤发,近身震人筋骨。
“层云压城”如何一重一重推进,逼人后退。
“并云抢关”如何双掌争中,抢敌门户。
“云合四塞”如何封住敌人腾挪之地。
“崩云裂石”如何以方家刚猛硬劲破人正面防御。
“龙战于野”如何正面强攻,不留退心。
这些掌诀,每一式都有步眼、藏劲、发劲、收劲和临敌变化。方铁杉说得慢,方英杰记得更慢。若只听名字,似乎不过十六式掌法;可真拆开来,才知每一式里面都藏着方家数百年一点一点压实、磨实、打实的东西。
最后,方铁杉才讲“龙云镇岳”。
他讲这一式时,气息已经很弱。
方英杰几次想让他停。
方铁杉却不肯。
“这一式,是方家掌法的归根。”
他说。
“镇,不是压死。”
“是守住。”
“山岳在那里,不是为了逞强。”
“是为了让风雨知道,世上有些东西,不能越过去。”
他说到这里,胸口一阵急促起伏。
方英杰连忙扶住他。
方铁杉喘了很久,才继续道:
“英杰,龙云掌不是越猛越好。”
“猛,谁都看得见。”
“真正的本事,是托得住。”
“收得住。”
“守得住。”
“到了该出掌时,再让那条龙出去。”
方英杰眼眶发热。
“爹,我记住了。”
方铁杉闭了闭眼。
“记住还不够。”
“要练成你的。”
玄武托龙
第五个“正”字刻满那夜,牢里难得安静。
看守送饭后便走了,脚步声远去,很久没有回来。
方铁杉忽然道:
“试一掌。”
方英杰一怔。
“现在?”
“现在。”
“用你玄老道教的法子。”
方英杰心口微跳。
这些日子,他一直按方铁杉所授背掌理、记步眼、拆劲路,可真正以内力催动,却还不敢。
一来,怕惊动看守。
二来,方铁杉身体太差,他不敢乱动。
三来,他自己也不知这十年护命而成的内力,究竟能不能催龙云掌。
方铁杉道:
“轻些。”
“不要发掌。”
“只走掌意。”
方英杰点头,慢慢站起。
他在牢中找了一块稍干的石地。
他闭上眼。
先调息。
一口气沉入丹田。
不是华山太阳功的开阔浩荡,也不是太阴一路的阴柔绵密。那股气从十年寒牢里生出来,不烈,不亮,却厚而不散。像灰底下的炭,外头看着暗,里头却有一点不肯灭的红。
方英杰按“云生石隙”的掌意,慢慢沉肩,合腰,足下轻轻一转。
掌未出。
气先起。
不是冲。
是托。
他自己尚未觉得有什么,方铁杉却猛地抬起脸。
那双灰蒙蒙的眼空空睁着。
可他的神色,竟在一瞬间变了。
“停。”
方英杰立刻停住。
“再来。”
方铁杉道。
声音竟比方才沉了些。
方英杰依言再试。
这一次,他比方才更慢。
内力从丹田深处微微托起,沿腰背而上,却不急着冲出肩臂。掌意在身内先成,像石隙中有云气极慢极慢地生出来,不争,不抢,却一点一点填住空处。
方铁杉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
是一个练了一生龙云掌的人,在那极细微的呼吸、骨节、衣袖牵动里,听见了一条路。
他忽然道:
“潜龙出渊。”
方英杰换势。
这一次,气仍沉,仍稳。
龙不急着出。
先藏。
藏在丹田,藏在脊背,藏在足下那一点根里。
方铁杉手指微微一颤。
“云垂千钧。”
方英杰再换。
这一换,他才觉出难来。
那股气能托,却未必能压。掌意刚要下沉,他体内那点炉火便似一时担不住千钧之势,气机微微上浮,掌势也跟着散了半分。
他连忙收住。
方铁杉却没有骂。
只低低道:
“够了。”
牢里安静下来。
方英杰额上有汗,呼吸微微发乱。
方铁杉却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英杰忍不住问:
“爹?”
方铁杉缓缓道:
“怪不得。”
方英杰一怔。
方铁杉道:
“怪不得我当年练到极处,总觉得龙云掌有一层没走透。”
他靠在石壁上,声音很低,却像每一个字都从极深处翻出来。
“我以太阳功催龙云掌,是借华山的火,烧方家的炉。”
“强则强矣。”
“烈则烈矣。”
“可那火毕竟是借来的。”
方英杰屏息听着。
方铁杉继续道:
“龙云掌根出苍龙岛的天龙门绝学。”
“龙者,腾也。”
“可龙要腾,先要有东西托得住。”
他声音微微发颤。
“你这门护命心法,若真与真武派、玄武门一脉有关,便同属天门圣宗旧根。”
“玄武者,镇也。”
“厚,稳,能承。”
“一个主腾。”
“一个主镇。”
“难怪。”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苍凉,却又带着一点难以掩住的欣慰。
“难怪你这十年熬出来的一口气,催龙云掌竟比我当年更合。”
方英杰怔在原地。
“我比爹更合?”
方铁杉冷哼一声。
“只是路合。”
“不是你已经练成了。”
方英杰立刻低头。
“是。”
方铁杉道:
“你如今连炉口都只摸到一点,真要成掌,早得很。”
他说着,又缓了缓气。
“但路是对的。”
方英杰眼中亮起一点光。
方铁杉道:
“以后你的龙云掌,不必学我太猛。”
“你要学会先托住。”
“托住自己。”
“托住身后的人。”
“托住该守的东西。”
“再出掌。”
方英杰慢慢跪坐下来,低声道:
“爹,我记住了。”
方铁杉疲惫地闭了闭眼。
“背一遍龙云掌总诀。”
方英杰一怔,随即定下心神,将龙云掌总诀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方铁杉听完,微微点头。
“再背方家拳总诀。”
方英杰继续背。
背完拳,又背刀。
那一夜,他背到声音发哑。方铁杉听到后来,气息越来越低,却始终没有让他停。
因为他们都知道,三十日太短。
短到容不得温情太多。
短到每一刻,都像从命里硬抢。
到了接下来的数日,便不只是背了。
方家拳与方家刀仍只能以背为主。方铁杉只让他一遍遍记总诀、记路数、记步眼,偶尔以指尖在石地上划出进退方位,要他闭着眼也能说出哪一步虚、哪一步实,哪一处肩要沉,哪一处肘不可飘。
可龙云掌不同。
每逢看守送饭离去、甬道脚步声远,方英杰便起身试掌。
他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掌风不能响,脚步不能重,气息也不能乱得太明显。稍有异声,引来看守,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方铁杉这些日子强撑着传下来的东西,都可能被赤焰宫察觉。
所以他只能把步子压轻,把肩背收住,把腰胯合住,在极小的动静里试“潜龙出渊”,在无声的起落之间试“云生石隙”。掌不求远,不求响,只求气能不能从足底起,过腰胯,贴背脊,最后送到掌心。
起初极难。
他这十年养出的那股内力,原是护命之气,最善收、善守、善托。可龙云掌一旦入式,便不只是把气留在身里,而要让它随掌而行,藏时不散,发时不浮,收时不乱。
“潜龙出渊”还好。
这一式重在藏势,与他十年地牢里守气的根相合。可到了“横云断浪”,掌势要斜入敌势未合之处,他往往不是太直,便是太急;到了“云垂千钧”,更觉胸口像被一口闷气顶住,并非伤痛,而是气机承不住那份沉势,微微一乱。
方铁杉虽看不见,却听得见。
听他衣袖何时带风,听他脚底何时虚浮,听他一口气何时被掌势牵得上浮。每当方英杰练偏,他便冷冷指出:
“肩又高了。”
“不是叫你扑出去。”
“断浪不是撞浪。”
“掌未落,势先沉。你掌都急着落了,势在哪里?”
方英杰便收势,再来。
一遍不成,再一遍。
看守脚步一近,他立刻停下,坐回墙边,低头咬馍,装作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待脚步远了,残灯重新安静下来,他便又起身继续试掌。
到后来,他身上没有真正打出多少威势,掌法也远谈不上成。可那些名字、口诀、步眼和内力行走的关窍,已不再只是背在嘴里,而开始一点一点落进筋骨里。
方铁杉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可三十日里,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从命里抢来的火。
六正尽时
第六个“正”字刻到第二笔时,方铁杉又咳了一回血。
这一次,比前几回都重。
血从唇边渗出来,暗红得近乎发黑。
方英杰慌得手都抖了。
方铁杉却抓住他的腕,哑声道:
“不许乱。”
方英杰咬着牙,把护心散化开,喂他服下。
方铁杉缓了许久,才慢慢把那口气压住。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却是:
“背龙云掌总诀。”
方英杰眼眶通红。
“爹,你先歇。”
方铁杉道:
“背。”
方英杰只能背。
背到第三遍时,他的声音终于稳下来。
方铁杉听着,唇边竟露出一点极淡的笑。
“这才像方家的人。”
第六个“正”字刻到第三笔时,方英杰已将方家拳法、方家刀法与龙云掌法背得滚瓜烂熟。
总诀、路数、步眼、发力关窍、藏发收三法,皆能一字不漏。
方铁杉随口抽问一处,他便能立刻接下去;问前半句,他能续后半句;问某一式如何起势、如何收劲、如何临敌变化,他也能逐条背出。
只是背熟归背熟。
方铁杉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如今还多半只是刻在他心里,尚未真正长进手脚筋骨。方家拳与方家刀,仍须日后有地可站、有刀可握、有敌可对,才能一点一点练活。
唯有龙云掌,这些日子已开始在他身上试出一点根来。
第四笔时,方铁杉又讲了一遍龙云掌四式母形与十二式之间的变化。
他说,四式母形如骨,十二式演化如肉。
无骨,掌散。
无肉,掌死。
方英杰记得很牢。
第五笔之前那一夜,方铁杉没有传功。
他只是讲方家堡。
讲老槐树。
讲秋日晒粮。
讲族学里孩子读书声。
讲甄娥第一次去方家堡时,被庄里妇人围着看,说这位飞天侠女不像传闻里那般冷,反倒笑起来很好看。
讲方英杰出生时,那时他人在华山,是后来收到甄娥报喜的信,才知道山东那边下过一场雨。雨停之后,庄外云低得很。方铁杉说,他那时看着信上这几句话,心里还曾想过:方家的孩子,生在雨后云低之时,将来不知会不会和“龙云”二字有缘。说到这里,他便停住了。
方英杰坐在旁边,眼泪无声落下。
他终于知道,自己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被岁月遗落的孩子。
他也曾被期待过。
被父亲想过。
被母亲抱过。
被一座他几乎没有记忆的庄堡,短暂地迎进过人世。
第六个“正”字最后一笔,方英杰迟迟没有刻下。
那一日,看守送饭比平时早了些。
他等。
等到添水的人也来过,等到灯油换过,等到远处甬道里第三次传来巡守脚步,才终于确认时辰无误。
他拿出那截黑铁片,贴在石壁上。
前面五个“正”字,和第六个未完的“正”字,都刻得很浅。
因为他怕看守看见。
可每一笔,都像刻在他心里。
方铁杉靠在黑暗里,低声道:
“刻。”
方英杰深吸一口气。
黑铁片落下。
最后一竖,从上到下,慢慢划开潮湿石壁。
石屑细细落下。
没有声音。
第六个“正”字,满了。
三十日。
到了。
方英杰望着那六个正字,胸口那口气却没有松下来。
反倒更紧。
因为越到了这一刻,越不敢信。
风飞云会不会来?
风无影是否已经知道?
他们是不是在半路被截?
李盈是不是早已设下局?
若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又要如何等下去?
方铁杉忽然道:
“今夜起,不要睡死。”
方英杰点头。
“我知道。”
方铁杉道:
“若他们来,先别急着动。”
“听我。”
方英杰又点头。
方铁杉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若他们不来……”
方英杰猛地抬头。
“他们会来。”
方铁杉没有与他争。
只是很久之后,才道:
“若不来,你也要记得龙云掌。”
方英杰眼眶发红。
“爹。”
方铁杉道:
“我不是说丧气话。”
“这是江湖。”
“希望要有。”
“后路也要有。”
方英杰低下头。
许久后,他轻声道:
“我都记得。”
方铁杉嗯了一声。
牢里重新静下来。
残灯照着铁门。
滴水声一下一下落着。
方英杰坐在父亲身旁,没有调息,也没有睡。他只是听,听铁门外的风,听看守的脚步,听那条甬道深处是否有不同于寻常的声响。
时间像被拉得极长。
长到一盏残灯里的火芯,似乎燃尽了又重新亮起。
不知过了多久。
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像竹。
方英杰浑身一紧。
方铁杉也慢慢偏过脸。
那声音一闪即没。
片刻后,又有第二声。
这一回,更轻。
却也更清楚。
第一声在前。
第二声在后。
不是一道竹影。
是两道风。
方铁杉低声道:
“来了。”
方英杰缓缓握紧了拳。
牢外,残灯微微一跳。
像灰底十年不灭的炭,终于等到了第一缕风。
竹影潜来叩铁门,故人相认泪犹温。
六正暗铭三十日,一灯残照两家魂。
拳刀先刻方门骨,龙掌新开旧脉根。
玄武托云风又至,寒牢深处火犹存。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