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师恩如海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19日 上午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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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溪镇后,小河病了三天。
不是普通的病,是元气大伤。那场斗法消耗了他太多精气神,加上守一诀过度运转,经脉隐隐有了损伤的迹象。孙掌柜给他请了大夫,大夫把了脉,说这孩子气血两虚,需要好好将养,开了几副补药便走了。
小河喝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醒来的时候,床头坐着一个人。
灰白的头发,打了补丁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师傅?”小河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醒了?”清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还行,没烧傻。”
小河猛地坐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一把抓住清崖的袖子:“师傅,您怎么来了?”
清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他把桂花糕递到小河手里,说:“先吃,吃完再说。”
小河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三年没吃过师傅做的桂花糕了,味道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甜,甜得齁嗓子。
清崖看着他吃,目光柔和得像春天的风。
等他吃完了,清崖才开口:“你去了槐树村?”
小河的动作一顿,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用了驱邪符和安魂符?”
“嗯。”
“那道光也用了?”
小河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清崖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不重,却拍得小河眼眶一酸。
“你这孩子,跟你奶奶一个样。”清崖的声音有些哑,“不要命。”
“师傅,那母女俩太可怜了。”小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要是不管,她们会被那东西啃得什么都不剩。”
清崖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井里镇的是什么东西吗?”他问。
小河摇头。
“那东西叫‘饿鬼母’。”清崖的声音低了下去,“五百年前,黑水河边上有一个村子,村子里有一个女人,生了七个孩子,七个都饿死了。她疯了,跳了井。死后怨气不散,变成了饿鬼。她不吃别的,专吃小孩,吃孕妇,吃刚出生的婴儿。后来被一位高僧镇压在井底,用了一百零八道符文,又用了一百零八颗佛珠镇在上面。几百年过去,佛珠被人偷了,符文也磨花了,那东西又爬出来了。”
清崖顿了顿,看着小河的眼睛。
“你这次能把它重新压回去,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是因为那道光。那道光把它的注意力从母女俩身上引开了,你才有机会用安魂符超度那对母女。但那东西没有灭,它只是缩回了井底。你走了之后,它还会再出来的。”
小河的心沉了下去。
“那怎么办?”他问。
“怎么办?”清崖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等你有了真本事,再去收拾它。现在,你不是它的对手。”
小河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清崖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窗外是青溪镇的街景,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你今年多大了?”他忽然问。
“十八了,过了年就十九。”小河答。
清崖点了点头,像是在算什么。
“等你十九岁生日那天,我来找你。”他说,“到时候,我把该教你的都教给你。”
小河一愣:“师傅,您不是已经教过我了吗?”
清崖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小河从未见过的严肃。
“我教你的那些,是让你活命的。还没教你的那些,是让你除魔的。”他说,“本来想等你二十岁再教你,但槐树村的事让我改了主意。那东西不会等你,有些东西也不会等你。”
“什么东西?”
清崖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递给小河。
小河接过铜镜,发现这不是清崖平时用的那面,而是一面新的。镜面很亮,能照出人影,但镜背上刻着的纹路跟之前那面一模一样。
“这面镜子,你留着。”清崖说,“它能照出你身上的光还剩多少。每天照一次,光灭了的时候,就是你该回来的日子。”
小河低头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但胸口有一团微弱的光,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师傅,这光还能撑多久?”他问。
“按你现在的用法,一年。”清崖说,“如果你不再用它,一年半。”
一年。
小河想起奶奶,想起她用二十年阳寿换来的这二十年平安。
二十年,已经过了十八年。
还剩两年。
清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很轻很轻:“你奶奶的二十年,是让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害怕的。怕没有用,把本事练好,比什么都强。”
小河抬起头,看着清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皱纹,有沧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师傅,您怎么知道我用了那道光?”
清崖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因为那道光,是贫道渡给你的。”
清崖在青溪镇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教小河任何新东西,只是每天督促他打坐练功,把守一诀从第三层推到了第四层的门槛上。他说守一诀第四层是个坎,过去了就能内视五脏,过不去这辈子就只能做个半吊子。
小河咬咬牙,硬是在第三天夜里把那道坎给迈了过去。
当他第一次清晰地“看见”自己体内那团光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团光不是他想象中一个圆圆的亮球,而是一道裂缝。
一道横亘在他胸口的裂缝,像一道被什么东西劈开的伤口,光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源源不断,却也在源源不断地消耗。
裂缝的另一边,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光是从黑暗中来的。
或者说,光是把黑暗挡在外面的那堵墙。
小河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
清崖坐在他对面,面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你看见了?”清崖问。
小河点了点头,嘴唇发白。
“那道光不是你奶奶换来的。”清崖的声音很平静,“你奶奶换来的,是那道裂缝不裂开。光是你自己的,从你生下来就在那里。你奶奶用二十年阳寿,请三清像帮你加固了那道裂缝,让它不会裂得更快。”
“裂缝的另一边是什么?”小河问,声音在发抖。
清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另一个你。”清崖终于开口,“一个你不认识、也不认识你的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拿上拂尘,背起竹篓,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师傅!”小河追出去。
清崖没有停步,声音从巷子那头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明年你生日,贫道来教你真本事。在这之前,不许再管闲事,不许再用符,不许再用那道光。好好说你的书,好好练你的功。记住了?”
小河站在巷口,看着那道灰白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知道清崖为什么急着走。
因为老头子的眼睛红了。
接下来的日子,小河老老实实地待在青溪镇,说书、练功,两点一线。
他没有再管任何闲事。
不是不想管,而是不敢。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欠清崖一个交代。
他每天早晚各照一次铜镜,看着胸口那团光一天天黯淡下去,像看着一盏灯慢慢烧尽灯油。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手里攥着一把沙,越用力,沙漏得越快。
但他没有慌。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练功上。守一诀稳定在第四层,清风拳打到了第九式,离圆满只差三式。符箓他也一直在练,这一年里又成了两张,一张驱邪、一张安魂,加上之前剩下的,一共四张符。
说书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他不再说那些自己编的故事,而是开始讲一些真正的奇闻异事——当然,都是经过他“加工”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听众反而更爱听。
半闲居的名气越来越大,方圆百里的人都慕名而来,只为一睹这位少年说书人的风采。
有人说他是神童,有人说他是妖怪,有人说他是下凡的文曲星。
小河听了只是笑笑,拍一下醒木,继续讲他的故事。
没有人知道,这个笑容干净、声音清亮的少年,心里藏着一道裂缝。
裂缝的另一边,是另一个他。
一个他不认识、也不认识他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