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绵的青石古道仿佛没有尽头，车轮碾过岁月的碎片，发出沉闷而破碎的声响。

沈望舒坐在摇晃的马车内，指尖轻轻抵在冰冷的木质窗棂上。

窗外，京城的城墙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晨曦的微光中渐渐显露出狰狞而巍峨的轮廓。

“舒儿，到安定门了。”车厢内，沈清淮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原本儒雅的儒生面孔，在江南十二年的潮湿风雨中，早已刻下了洗不掉的清苦。

沈望舒轻轻掀起半角青绸帘子。

映入眼帘的是长街两侧鳞次栉比的茶楼酒肆，叫卖声、马蹄声、甚至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檀香与名贵脂粉的京城气息，都透着一种让人生畏的泼天繁华。这种繁华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试图将所有入城的人吞噬殆尽。

沈望舒生得极冷，那种冷不是刻意摆出的姿态，而是骨子里透出的一种疏离。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交领暗纹长裙，乌发仅用一支质地普通的白玉簪束起，没有余下的珠翠装饰。那双眸子黑得纯粹，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任凭京城的喧嚣如何冲撞，也泛不起半点涟漪。

“父亲，朝中局势当真如您书信中所言，已至此等境地？”沈望舒收回视线，声音如碎玉击冰，平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沈清淮长叹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为父在江南待了十二年，如今调任回京，明升暗降。这京城，早已是赵家与各勋贵世家的天下。我们沈家，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块不合时宜的臭硬石头。舒儿，你要记住，在这京城，多看、多听，却要少言。”

沈望舒冷笑一声，指尖划过膝上的古籍。她博览群书，对大齐的官场脉络了然于心。

父亲身为清流之首，讲究的是风骨与实政，而如今执掌权柄的赵勋之流，讲究的是裙带与排场。

此次回京，名为恩典，实则是将沈家架在烈火上烤，要他们在这个名利场里自惭形秽，或是同流合污。

马车行至宣武街，因前方的喧闹被迫停了下来。

一队穿着朱红劲装的护卫鲜衣怒马，蛮横地拨开拥挤的路人，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是周府的车驾。”路旁有人低声惊叹，语气中充满了艳羡与敬畏。

沈望舒再次微微撩帘。只见对面一辆由四匹雪色骏马合拉的华贵马车徐徐而过。那是大齐第一勋贵世家周家的规制。

车窗轻晃间，她捕捉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的侧影。那人正低头翻阅着一份大理寺的卷宗，哪怕身处闹市，周身也散发着一种安稳如山的静气。侧脸线条锋利却不显凌厉，反而透着一种常年浸淫在典籍中的儒雅。

周家嫡长子，周景疏。

望舒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在大齐，周家是唯一的例外——他们虽是勋贵，却家风极严，周景疏更是这一代官学中的佼佼者。在这个权臣横行的乱世，唯有周家，尚能守住最后的一丝体面。

“走吧。”沈望舒放下帘子，京城的繁华在这一瞬仿佛成了幻影，唯有那抹书卷气留在了她的惊梦里。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平静的生活已随江南的烟雨远去，迎接她的将是长达数载的刀光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