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后花园的听雪亭外，腊梅的冷香在料峭的寒风中盘旋，偶尔几瓣残花被风卷起，无声地落在周景疏月白色的衣襟上。

沈望舒那句“不愿成为大人的软肋”，如同在这方静谧的天地间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余波在周景疏的心头久久不能平息。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她那双清澈如古潭的眸子里，既有对他舍命相救的感激，更有对此刻局势近乎冷酷的清醒。

周景疏很清楚，只要他此时再往前走半步，只要他顺着二叔周阁老的意思，提出两家结秦晋之好，沈望舒或许会为了报恩而答应，但他也将彻底毁掉这个女子引以为傲的风骨。

周景疏握紧了手中的青瓷茶盏，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原本有无数温软的话语想说，想告诉她他在卷宗里无数次勾勒她的轮廓，想告诉她她受伤昏倒在私宅的那一刻，他便生出了护她一世的贪念。然而，此时此刻，所有的私情在沈望舒那决绝而高标的眼神面前，都显得有些卑微。

“沈姑娘。”周景疏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被寒霜打磨过的冰棱，透着一种近乎圣洁的疏离感。

他移开了视线，负手立于亭边，望向那满院在寒风中摇曳的残枝落花，“你刚才说，沈家选择中立是为了不让周某为难，是为了护住大理寺的公信。那么，周某也有一句话，藏在心中许久，今日便以此作为对沈姑娘的回应。”

他停顿了片刻，侧过脸，那一抹冬阳勾勒出他清冷如玉的轮廓，眼神中那抹原本汹涌的温涟被一种极度的克制生生压制了下去。

“自江南案发，周某接手残卷那一刻起，所思所行，非为沈公一人的私仇，亦非为沈姑娘今日的感激。周某所守的，乃是大齐律法的最后一丝公正，是这朝堂上不该被权力彻底淹没的清流。即便今日站在我面前求援的不是你沈望舒，即便沈家并非如传闻中那般清白，只要律法有缺，周某亦会拔剑而起，不死不休。”

这番话说得极其重，重得让沈望舒也微微一怔。她本以为周景疏会说一些情义难两全的话，却没料到他直接将两人的私人恩情拔高到了家国公理的高度。这是他的克制，也是他的骄傲。他是在告诉沈望舒：你不必觉得欠我，我救沈家，是救我心中的“道”。

沈望舒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某处坚硬的防线竟在这一刻微微塌陷。她太懂这种克制了。他不想用恩情绑架她，更不想让这份纯粹的法律博弈染上半分男女私情的腌臜。

“大人的胸襟，望舒受教了。”沈望舒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她再次深施一礼。

周景疏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她可以离去。直到那抹水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连绵的回廊尽头，他才松开了那只藏在袖中、早已被手心汗水浸透的拳头。他看着那盏已经彻底冷却的残茶，苦涩地勾了勾唇角。身为门阀长子，身为大理寺少卿，他可以不惜性命去博一个公正，却唯独没有资格在这乱世之中，去握住那只他最想握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