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五十五章: 那双眼睛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16日 下午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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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疏坐在大理寺的官舍内,案头上堆满了翰林院呈送的《大齐典章》初稿,但他手中的朱笔已悬在半空许久,未曾落下一字。
他的思绪完全不在这堆故纸堆里。周景疏的脑海中,反复勾勒着午后在翰林院那条狭长走廊里的画面。当时阳光斜射,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而那个名为“沈望”的少年,就那样抱着厚重的宗卷,与他擦肩而过。
那种感觉太怪异了。那个少年的身形单薄得近乎透明,那身本该挺拔的青色圆领官袍套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在寒风中微微晃动,透着一种久病初愈般的纤弱,又或是某种刻意压抑的紧绷。
然而,真正让周景疏心惊肉跳的,是临别时那惊鸿一瞥的眼神。虽然对方已经极其迅速地低头回避,甚至用手中沉重的宗卷遮挡了半边面孔,但在目光短暂交汇的那千分之一个瞬间,周景疏还是捕捉到了那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清冷、孤傲,像是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又像是寒潭深处倒映的一轮孤月。更重要的是,那眼底深处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看透世情的聪慧。那种眼神,他在整座京城的权贵子弟身上都未曾见过。
“去查查这个沈望。”周景疏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随从有些诧异地抬头:“大人是说沈学士的长子?听说他一直在外求学,前些日子才因沈学士病重回京。入职考试那篇《论经世致用》,陆大学士可是赞不绝口,说他有宰辅之才。”
“在外求学?”周景疏摩挲着指间的玉扳指,眼神幽邃。五年前沈家出事,沈望舒随父流亡,沈家确实有一个长子,但据他所知,那位长子早年身体羸弱,送往南方的祖宅静养后便鲜少有音讯。
周景疏闭上眼,脑海中沈望舒的身影与今日那个少年的面孔开始重叠。五年的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面容、声音和步态,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神韵,是骗不了人的。那种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像极了那个曾在他公堂之下,一字一句为父鸣冤的少女。
“他的行踪,他的习惯。他在翰林院几点点卯,几点归宅;他在家门口喝什么茶,在案头上用什么墨;他身边那个叫翠儿的侍从近日去了何处……只要是关于他的,我全都要知道。”周景疏睁开眼,语气不容置疑。
他并不相信这世间有如此巧合的相似。沈清淮病得蹊跷,这“长子”出现的时机也太过精准。如果沈望就是沈望舒,那么她此时易名束胸,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混入翰林院,究竟是为了保住沈家,还是另有图谋?
周景疏站起身,走到窗前。官舍外,京城正缓缓沉入浓稠的暮色之中,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却照不进他心中那块最隐秘的角落。他心里隐隐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却又伴随着更深、更刺骨的恐惧。
在这权谋倾轧、步步杀机的京城,若她真的就在这里,这身代表着荣耀与权力的官袍,对她而言既是保护肉身的盔甲,也极有可能成为她最后的丧服。
“沈望……”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如果真是你,你可知道,这翰林院的水,远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窗外寒风骤起,吹乱了他案头尚未批阅的初稿。周景疏负手而立,眼神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那座幽静的翰林院藏书楼方向。既然你回来了,既然你再次闯入了这盘死棋,那么这一次,纵然要背负监守自盗的骂名,我也绝不会让你再在风雪中独自前行。
他对着夜色无声地立了一夜。那一夜,大理寺的灯火未熄,如同他此时被彻底搅乱的心神。他迫切地想要确认那个答案,却又卑微地希望那个答案是假的——因为他太清楚,那个少年在走廊里每迈出的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