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川,人如其名,是一座常年被水汽笼罩的古城。
连绵的阴雨将青砖黛瓦染成了深灰色,巷弄里终日飘着一股草木灰与苔藓混合的潮气。在这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比外界慢上许多。
顾林深在修复室对面的临街老楼里租下了一间屋子。屋里陈设简陋,唯独窗边架起了一架高倍率的监控望远镜,正对着沈清幽的案台。
“组长,咱们真要在这儿耗着?”小陈把两盒冰冷的盒饭扔在桌上,有些不解,“既然怀疑她,直接带回去审不就得了?咱们在伦敦截获的那件汝窑,里面的走私码就是证据。”
顾林深摘下黑色皮手套,露出的双手修长且骨节分明,掌心因长年握枪带着薄茧。他坐到望远镜后,镜头里的沈清幽正低头处理一幅残破的绢本画。
“她不是那种会被审讯击垮的人。”顾林深盯着画面,声音沉而稳,“能在走私链里做‘洗白’工作的修复师,心理素质比职业杀手还要硬。带她回去,她会给你一套无懈可击的职业说辞,我们要的是她身后的线,而不是一个死不开口的嫌疑人。”
镜头里,沈清幽拿起一支极细的毛笔,正在进行“归色”。
由于长时间的专注,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唯独那双眼睛,在无影灯下亮得惊人。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目光竟直直地投向了望远镜的方向。
顾林深心头没由头地跳了一下,尽管隔着单向玻璃和百米距离,他却有一种被那清冷目光刺破伪装的错觉。
……
沈清幽收回视线,手里的笔尖落在一处残缺的荷叶边缘。
她知道他在看。
那种被鹰隼锁定的压迫感,从顾林深踏进雾川的第一秒起就如影随形。
她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虎口。指尖传来的松香味道让她感到一丝短暂的安宁。没有人知道,这双被顾林深视作“犯罪工具”的手,曾经在警校的泥泞里摸爬滚打,也曾紧握过冰冷的配枪。
她是“暗桩”计划中最成功的作品,也是最孤独的残次品。
十年前,她被选中送往沈家学习修复。沈家家主是走私集团“老鬼”的御用修复师,她用了整整六年时间才获得信任。四年前,家主病逝,她顺理成章地接管了青藤修复室,成为了走私链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她每天都在修复这些支离破碎的文明,却没有人能修复她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那是她的上线发来的指令:【“老鬼”对伦敦失手极其愤怒。三日后,有一批“生货”过境雾川,务必确认交接地点。】
沈清幽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摩挲,随后按下了删除键。
就在这时,修复室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清冽的风裹挟着雨水灌了进来,顾林深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袋冒着热气的栗子,神色自然地走了进来。
“顾组长还没走?”沈清幽起身,神色自若地将那幅画遮盖上,“看来国际刑警的工作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忙。”
“雾川的雨太湿,想找个干燥的地方待一会。”顾林深走到茶台旁坐下,自顾自地剥开一颗栗子,指尖用力,壳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沈小姐这里,倒是个避雨的好地方。”
他把剥好的栗仁递到沈清幽面前。
沈清幽垂眸看着那颗圆润的果实,并没有接:“我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那倒也是,你们这一行,最怕‘脏’。”顾林深自嘲一笑,收回手将栗子扔进自己嘴里。他状似无意地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墙角那叠未开封的特种胶水,最后落在沈清幽那双略显僵硬的手上。
“你很累。”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顾组长,监视一个女人,并不能帮你找回那件失踪的‘天青遗梦’。”
“不,已经找回了一半。”顾林深站起身,突然欺近。
那种独属于成熟男性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沈清幽,压迫感排山倒海而来。顾林深低头,视线落在她旗袍领口露出的那一截白皙如瓷的颈项上,声音低得几乎贴在她耳边:
“沈清幽,你修复古董的时候,手稳如冰。但刚才我剥开栗子的时候,你的瞳孔收缩了0.5毫米。”
他伸出手,戴着皮手套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粗砺的颤栗。
“你在害怕。或者说,你在期待我发现什么,对吗?”
沈清幽猛地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力道极大,全然不像一个弱不禁风的艺术家。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修复室里剧烈撞击,像火石擦过枯草。
“顾林深,你太自大了。”沈清幽仰头,清冷的月色从天窗洒进她眼中,化作一抹孤绝的锋芒,“我是修古董的人,我比你更懂得,什么叫‘无可挽回’。”
顾林深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发现她的指尖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而他掌心的滚烫,却在这一刻蛮横地侵入了她的世界。
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