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川的夜，被雨声裁得支离破碎。

顾林深的掌心像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隔着薄薄的皮质手套，将沈清幽指尖的寒意一寸寸逼退。这种肢体上的逾矩在昏暗的修复室里显得极具危险性，仿佛下一秒，平衡就会被某种失控的力量彻底打破。

沈清幽的手腕被他扣得生疼，那种属于“猎人”的力道让她几乎能听见骨骼微弱的抗议。

“松手。”她声音清冷，却并无慌乱。

顾林深不仅没松，反而更近一步，将她整个人逼在红木茶台与他的胸膛之间。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更加锐利，仿佛要顺着她的瞳孔，直接审判她深藏的灵魂。

“沈小姐，一个常年待在无尘实验室里的修复师，不该有这么大的力气。”顾林深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耳廓，带起一阵细碎的痒意，“刚才那一扣，是擒拿的底子。你在躲谁？还是在防谁？”

沈清幽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的神情依然如同一尊完美的素胎瓷。

“我一个独居女人，学点防身术并不违规。”她猛地卸掉手上的暗劲，以柔克刚地滑出了他的掌控，顺势抄起茶台上的竹夹，隔开了两人的距离，“顾组长，雾川的夜路不好走，您该回去了。”

顾林深看着空落落的手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松香味。他没再纠缠，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袖口。

“夜路不好走，是因为有人在暗处设了绊子。”他转身走向大门，在推开门扇的那一刻停住脚步，“沈清幽，三天后雾川码头有一场‘旧货拍卖’，你最好不要出现在那儿。”

门关上了，风雨声瞬间弱了下去。

沈清幽站在空荡荡的室内，直到确定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从对面老楼移开，她才脱力般地扶住案台。

三天后。

那是上线指令里提到的交接时间。

顾林深显然已经嗅到了风声。这个男人比她预想中还要难对付，他不仅拥有顶级的刑侦嗅觉，更可怕的是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进攻性。

她走到窗边，看向对面。顾林深房间的灯亮着，那架望远镜依然架在窗前，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

她自嘲地笑了笑，从暗格里取出一枚碎裂的宋瓷残片。那是她潜伏十年来唯一的习惯——每当心神不宁时，她就试着盲拼。

指尖在锋利的断裂面上滑过，带起阵阵痛感。

……

三天后的雾川码头，浓雾锁江。

江面上，破旧的货轮鸣笛声沉闷悠远。这里是雾川最乱的地方，私盐、假货、甚至更阴暗的交易，都在这片浓雾的掩护下暗流涌动。

顾林深潜伏在堆满集装箱的高处，深色风衣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戴着黑色皮手套，手里紧握着夜视望远镜。

“组长，线报没错，‘老鬼’的人露头了。”小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他们正把那批‘生货’往04号仓库运。”

“盯着那辆黑色的面包车。”顾林深低声指令，目光却在人群中疯狂搜寻。

他在找那个身影。

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清冷瘦弱的身影。

果然，在码头仓库的拐角处，一个穿着黑色棉麻长衫、长发束起的女人出现在镜头里。沈清幽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在浓雾中走得极慢，仿佛只是误入此地的过客。

但顾林深看到，她每走一段距离，伞面都会轻微地偏转一个特定的角度。

那是信号。

“该死。”顾林深暗骂一声，直接从三米高的集装箱上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仓库内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枪响，打破了码头的死寂。

“警察！别动！”

埋伏在四周的警力倾巢而出。混乱中，沈清幽丢掉伞，闪身钻进了一排低矮的民房。

顾林深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他在狭窄的巷弄里狂奔，皮鞋踩在泥泞的水洼里溅起污浊的浪花。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正在往江边逃离的身影。

沈清幽跑进了一间废弃的造船厂。这里到处是生锈的铁架和腐烂的木板。她刚冲到后门，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从黑暗中伸出，狠狠捂住她的嘴，将她按在了冰冷的铁壁上。

“唔！”

沈清幽剧烈反抗，膝盖精准地顶向对方的下腹，却被一只坚硬的长腿死死压住。

“是我。”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和隐怒。

沈清幽停止了挣扎，抬头对上顾林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此时，造船厂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那是走私集团的打手正在搜寻“叛徒”。

“沈小姐，这就是你说的‘修旧如旧’？”顾林深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温热的手掌依然死死捂住她的口鼻，掌心的温度在冰冷的造船厂里显得格外的烫。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重叠。

沈清幽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暗芒。她突然伸手，不仅没有推开他，反而死死拽住了他的风衣领口。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顾林深感觉到沈清幽的指尖在发抖。

他以为她是害怕。

却没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正悄悄从袖口里滑出一枚特制的、刻着编码的小型文物残片，塞进了他风衣宽大的口袋里。

“顾林深……”她松开他的手掌，气息有些紊乱，“如果我就是‘裂缝’本身，你敢拆解吗？”

话音刚落，造船厂的大门被猛地踹开。

火光瞬间照亮了两人交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