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川的清晨,并没有因为昨夜的枪声而变得清明。浓雾反而更厚了,像是一层揭不开的砂纸,磨得人心口生疼。
顾林深回到住处时,衬衫领口还带着未干的潮气。他没有开灯,而是坐在黑暗中,将口袋里那枚残瓷放在指尖缓缓捻动。
“组长,码头那边搜过了,除了几箱混淆视听的假货,核心的‘生货’早就在枪响前五分钟通过水路运走了。”小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沮丧,“咱们内部怀疑,有内鬼给‘老鬼’通风报信。”
顾林深看着那枚残瓷上的编码,眼神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不是内鬼。”他低声打断,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是诱饵。”
如果沈清幽是走私团伙的核心,她没理由把真正的离港编码交给他。可如果她是警方的暗哨,为什么他在系统里查不到任何关于她的归档?
除非,她是那种被抹去了名字、只存在于档案缝隙里的“死棋”。
……
下午,青藤修复室。
沈清幽坐在案台前,右手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那是昨晚翻窗时被生锈的铁钉划伤的,虽然处理过了,但握镊子的时候手还是会轻微地抖。
“沈小姐,受了伤还不休息,真是敬业得让人害怕。”
顾林深推门而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钝响。他今天没穿风衣,只是一件深色的修身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显得干练而充满侵略性。
沈清幽没抬头,声音平静如常:“顾组长查案查到了修复台前,是想学手艺,还是想看笑话?”
顾林深走到她身后,俯身撑在桌沿上。这个姿势将沈清幽整个人圈在了他的阴影里,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我来看看你的‘裂缝’修好了没有。”
他突然伸出左手,不容置绝地扣住了沈清幽缠着纱布的右手。
沈清幽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收回,却被他攥得更紧。顾林深并没有用力去捏伤口,而是用那修长的指尖,极其缓慢地隔着纱布在她的伤处摩挲。
“昨晚在码头,你塞给我的东西,很有意思。”他凑近她的耳廓,语速极慢,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质问,“那一刻你是想救我,还是想拉我下水?”
沈清幽侧过脸,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撞。
“顾组长,修古董的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最好的归宿就是深埋地下。把它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可我偏偏是个爱挖坟的人。”
顾林深松开她的手,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枚残瓷。
“这上面的编码,指向的是下周在公海举行的一场‘艺术鉴赏会’。老鬼会亲自露面,带着那件失踪的‘传国玉玺’。”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沈清幽,作为这条链条上最顶级的修复师,你一定在邀请名单上。”
沈清幽沉默了。
那是走私集团最后的疯狂,也是她潜伏十年的终点。
“你想让我带你进去?”她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顾组长,公海不是雾川,在那里,一个国际刑警的命,还没一件碎掉的宋瓷值钱。”
“那你呢?”顾林深突然伸手,用指腹重重地按过她昨晚被他吻得微肿的唇瓣,“在那群疯子眼里,你这条命,又值多少钱?”
沈清幽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热度,那种被看穿的恐惧与一种隐秘的共鸣在心中疯狂拉扯。
“我不值钱。”她垂下眸子,掩盖住底部的孤绝,“但我修复的东西,价值连城。”
“好。”顾林深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冷冽如霜,“下周,我会以你‘保镖’的身份上船。沈清幽,如果你敢耍花招,我的手铐会第一时间扣在你的手腕上。”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下的清冷背影。
“还有,记得换个颜色。红色旗袍太显眼,不适合杀人,也不适合……逃命。”
门关上了。
沈清幽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的纱布。
那是他刚才摩挲过的地方。
她缓缓拆开纱布,露出的不仅仅是那道血淋淋的伤口,还有掌心处——那枚由于长期握笔和使力,早已入骨的厚茧。
那是一个修复师的勋章,也是一个卧底无法抹去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