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雨说落就落，起初只是如细针般的愁丝，在风中斜斜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然而不到一刻钟，雷声在云层深处闷闷地滚过，雨势便陡然变得狂暴起来，成了倾盆之势，仿佛要将这金粉堆砌的皇城生生洗去一层皮肉。

沈望舒站在空旷的长街上，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进颈间，冰凉彻骨。她怀里抱着那叠被雨水打湿的申冤材料，目光在这繁华却冷漠的京城搜寻着。这些日子，她去过肃穆威严的大理寺，去过人声鼎沸的通政司，甚至在御史台的大门外跪守到深夜。可她得到的，无一例外是守卫冷漠的推搡、官员轻蔑的白眼，以及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清流们避之不及的背影。

如今的沈家，在京城权贵的眼中，不过是一块长了霉的弃骨，谁碰谁一身腥。

就在她走过一家名为“摘星楼”的豪华酒肆时，一辆华丽的马车拦住了她的去路。积水被车轮碾过，溅起大片的泥浆，直直地扑在了沈望舒的裙摆上。

车帘被一只戴着硕大翠玉扳指的肥手撩开，露出一张脑满肠肥、因酒色过度而显得浮肿的脸。此人是京城有名的富商之子孙有才，向来以好色闻名，平日里最喜附庸风雅，却更爱在权势崩塌时去践踏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灵魂。

他盯着沈望舒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清绝的面容，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哟，这不是沈家的才女吗？”孙有才摇着一把泥金折扇，在这大雨天显得滑稽无比。他笑得格外张扬，“沈家散了，沈姑娘如今竟落魄到在这雨里讨饭吃？啧啧，这副清冷如仙的模样，如今淋成了落汤鸡，真是让本公子心疼坏了。”

沈望舒停下脚步，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被雨水打得湿透，紧紧贴在面颊上。她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此时几近透明，唯有那双眸子，在那混沌的雨幕中清亮得令人胆寒。她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孙有才，只是冷冷地站着，像是一座在风雨中寂静矗立的冰雕。

孙有才见她不理，心中那股扭曲的优越感更甚。他从马车上跳下来，全然不顾泥水弄脏了脚下的云缎锦鞋，几步跨到沈望舒面前。他离得极近，那股浓烈的脂粉味和酒气混合在一起，熏得沈望舒微微蹙眉。

“沈姑娘，别撑着了。赵勋赵大公子是什么手段，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爹在御史台的黑牢里，能不能熬过这个深秋都两说。”孙有才压低了声音，语调中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诱弄，“你要是聪明点，现在就点点头，随我回府做我的第五房小妾。你只要跟了我，我虽救不了你爹的官位，但保你和你那病鬼老娘一辈子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还是没问题的。总好过在这泥水里跟个叫花子似的等死，不是吗？”

雨势愈发狂暴，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望舒感觉到身体里的温度正随着雨水一寸寸流逝，她的指尖因为寒冷和过度用力而变得僵硬，甚至已经握不住怀里的卷宗，但她的脊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孙公子。”沈望舒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却在那轰鸣的雨声中有着一种惊人的穿透力，“沈家的女儿，可以死在泥水里，可以饿死在陋巷中，但绝不会跪在你的金屋里，去做那玩物之流。”

“你！你别给脸不要脸！”孙有才的笑脸僵住了，被当众回绝的恼怒让他那张浮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沈望舒，唾沫星子乱飞，“你现在就是个罪臣之女！说句难听的，赵家要是想，明天就能把你发配到教坊司去！比那勾栏里的粉头也强不到哪儿去！装什么清高？你那风骨，它是能换一粒米，还是能救你爹一条命？”

“风骨换不来米粮，却能换来人心底的一点清亮，换来沈家十二年在江南留下的清名。”沈望舒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中蕴含的威压竟然让孙有才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孙公子请自重。”沈望舒一字一顿，字句铿锵，犹如金石落地，“沈家即便家破人亡，文骨亦不可辱。你若再敢纠缠，望舒今日便唯有一死，以这一腔热血溅了你这摘星楼的招牌，看孙公子到时候如何向京城府尹、向天下读书人交代这‘逼死功臣之后’的罪名！”

“疯子！真是个疯子！”孙有才被她眼中那种不死不休的狠戾吓得浑身发抖。他一边咒骂着，一边屁滚尿流地钻回了马车，连扇子掉在了泥水里都顾不得捡，催促着马夫狼狈离去。

长街重新归于死寂，唯有雨声更甚。

沈望舒在雨中剧烈地晃了晃。眼前的景物开始飞速旋转，摘星楼那高耸的屋檐、远处模糊的塔尖，都变得如鬼影般狰狞。连续几日的奔波，加上从昨夜起便滴米未进以及这入骨的寒雨，她的身体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感觉到膝盖一阵酸软，几乎要彻底跪倒在冰冷的积水中。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在这一片白茫茫的雨雾中寻找一个可以避雨的屋檐，或者是哪怕一个不那么冷漠的角落。可偌大的京城，这千万间灯火辉煌的广厦，竟然没有一处有能容下她的立锥之地。

那些紧闭的朱红大门，在沈望舒看来，就像是一张张嘲弄的嘴，在肆意嘲笑她的孤傲与愚蠢。

“父亲……”她低声呢喃着，意识开始逐渐涣散，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她自嘲地想，或许沈家的路，真的要断在这个冰冷的雨天了。就在她眼前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身体即将倒向那片肮脏的泥泞时，远处的街角，一把青绸伞缓缓升起，像是这混沌世间最后的一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