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望舒感到天地都在旋转、身体即将倒向泥泞的那一瞬，头顶那狂暴的雨声忽然消失了。

一股淡淡的、带着些许药香与松木气息的温度，在那方寸之间弥漫开来。沈望舒勉强睁开眼，视线掠过一双纤尘不染的墨色缎靴，最终落在了一把青绸伞的边缘。

那伞遮得极稳，将她与外头的漫天风雨彻底隔离开来。

“沈姑娘，何苦如此自苦？”

一道温润如玉、却带着一抹微不可察叹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望舒缓缓转过头，对上了周景疏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虽然也是站在雨中，但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静气，让他在这混沌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出尘。

他没有问她为何落得如此境地，也没有像旁人那样投来同情或讥讽的目光。他只是静静地撑着伞，半个身子已被斜风卷入的雨水打湿，却依旧稳稳地遮在她的头顶。

“周公子……”沈望舒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她试图站稳，却因为脱力而踉跄了一下，周景疏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臂弯。

那隔着湿冷衣袖传来的掌心热度，让沈望舒冰冻的心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她很快便抽出了手，后退半步，在这雨中守着那点可怜的距离。

“周公子，沈家如今是重犯。公子身为大理寺少卿，如此行径，不怕惹祸上身吗？”沈望舒垂着眼，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泥地里，带起一圈圈涟漪。

周景疏轻叹一声，将伞柄又往她那边倾斜了几分：“这大齐的律法，是用来治罪的，不是用来灭人性的。沈姑娘在碧云山庄尚有折扇御敌之勇，今日为何却要在这雨中折了自己的骨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丝帕，递到了沈望舒面前。

“沈大人入狱，案情诡谲，御史台那边咬得极死。但这世上之事，并非只有非黑即白。”周景疏看着她憔悴却依旧明亮的眸子，语调变得肃穆，“沈姑娘，若你想救沈大人，便不该在这街头糟蹋自己的命。随我来吧。”

沈望舒没有接那丝帕，她死死盯着周景疏，试图从他那双无波无澜的眼中看出些端倪：“周公子为什么要帮我？周家亦是门阀，赵家要灭沈家，对门阀而言，不是更有利吗？”

周景疏看着她，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门阀守的是利，但周景疏守的是心。若大齐文人的风骨都要被这雨淋透了，那这大理寺的律法，不守也罢。”

沈望舒看着眼前这个撑伞的男人。

在那一刻，她冰封已久的防御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小的裂缝。在那漫无边际的恶意中，这一方小小的青绸伞下，竟然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

她接过了那方丝帕，手心触碰到他的指尖，冰冷与温热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宿命的纠缠。

“多谢。”沈望舒低声说道，声音里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周景疏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平和：“走吧。马车在巷口。沈姑娘，你若倒下了，沈家便真的没希望了。”

雨势不减，但沈望舒跟在周景疏身后，步履虽然蹒跚，却稳健了许多。在那把青绸伞下，两人的身影被雨幕拉得很长，像是这黑暗世道中，最后一点尚未熄灭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