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的人走了出来。
黑色风衣,帽子压得很低。他走到灯光下,抬手摘掉帽子,露出一张瘦长的脸。右边脖颈到耳后,一条深红色的蜈蚣纹身蜿蜒而下,节肢分明,像活的。
“蜈蚣。”他自我介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笑意,“五毒,蜈蚣。”
沈夜没有说话。他握着刀,脚已经动了。
刀锋破空而至。蜈蚣侧身,刀尖擦着他的衣领划过。沈夜落地立刻变向,第二刀横斩,蜈蚣仰头避过,退了两步。
“还没说完就动手,”蜈蚣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还是不急不慢,“太没礼貌了。”
沈夜的攻击没有停。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每一刀都被闪开。蜈蚣的身形忽左忽右,像一片贴不住的影子。沈夜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蜈蚣似乎比他还快一线。
忽然,沈夜的动作顿了一瞬。蜈蚣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精准地撞在沈夜的肋骨上。
沈夜被击退,脚在地上拖出一道痕,退到唐芯身前。他弯了一下腰,手按在肋侧,嘴角渗出一丝血。
“沈夜!”唐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没事吧?”
沈夜直起身,拇指擦过嘴角,看了一眼指腹上的红。
“没事。”
蜈蚣没有追。他慢条斯理地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沈夜盯着他。呼吸平了下来,目光收紧。他进入了一种状态——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清晰,蜈蚣迈步的节奏、肩膀的微倾、呼吸的深浅,全都收进他眼里。
这是他的判断力。在攻击的一瞬间,预测对手的动作。
沈夜第二次冲了上去。
这次不一样。蜈蚣侧身闪避,沈夜的刀已经提前转向他落脚的方向。蜈蚣的眼神变了一下,身体强行扭开,刀锋还是划破了他的袖子。
“哦?”蜈蚣退了一步,“不愧是最强杀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的脖颈,拇指推到底。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肌肉鼓起来,撑破了西装外套,脖子变粗,青筋像树根一样爬满皮肤。整个人大了一圈,皮肤泛出一种暗沉的灰色,像是披了一层硬壳。但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沈夜看了一眼。药物增强体质。他见过这种东西。无非是力气变大、耐打一点。
他再次冲上去,一拳砸在蜈蚣胸口。
手指骨传来剧痛,像打在一堵钢板上。蜈蚣甚至没有退半步,低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只苍蝇。
蜈蚣的拳头砸下来。沈夜侧身避开,拳头落在地上,水泥碎开,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
沈夜退开两步,甩了甩发麻的右手。骨节又红又肿,痛感从手指一路窜到手腕。
蜈蚣逼上来,第二拳。沈夜再次闪避,拳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又退了两步,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活动了一下指关节。痛,但没有断。
蜈蚣没有给他缓多久。第三拳紧随其后,沈夜低头从拳下穿过,绕到蜈蚣身侧,一拳打在腰侧。又是一声闷响,像是打在铁上。他自己的手指又麻了一截。
沈夜连续攻击。肋部、后颈、膝弯、太阳穴。每一击都精准,每一击都打在要害上。但每一击都像打在铁上,自己的指关节开始渗血。
蜈蚣转身,一巴掌拍过来。沈夜架臂格挡,整个人被拍了出去,在地上翻了两圈才停住。他撑着手臂想站起来,手在发抖。
蜈蚣没有再看他。他转身朝唐芯走去。
沈夜跪在地上,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淌下来。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废品堆,一只报废的卡车轮胎,地上扔着那把从夹克男手里夺来的刀,刃口完好,始终没用过。
他站起来。脚步有点晃,但还是动了。
走到废品堆旁边,弯腰捡起那把刀,蹲下来开始割轮胎。橡胶又厚又硬,他用刀一刀一刀切开,割成碎块,再割成更碎的颗粒,扔到地上用脚碾,碾成粉末。血从虎口的裂口渗出来,混在黑色的橡胶粉末里。
他把粉末装进旁边一个废弃的小铁桶里,装了大半桶,拎起来试了试重量。然后扛起旁边一捆没拆封的烟花,转身走回去。
蜈蚣已经走到唐芯面前了。唐芯抱着那只巨大的熊,一步一步往后退,后背抵上了栏杆。
“别怕。”蜈蚣伸手,“跟我走就好。”
“慢着。”
蜈蚣转过头。
沈夜站在十几步外。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手指往下滴着血,肩上扛着一捆烟花,另一只手拎着那只小铁桶。
“烟花?”蜈蚣看了一眼那捆烟花,又看了一眼那只桶,“你想靠这个炸我?”
沈夜没有回答。他看了唐芯一眼——走远。
唐芯咬了咬嘴唇,转身抱着熊跑远了才停下来回头。
沈夜点燃了烟花引信。
第一筒喷出去,火光像一条火舌舔在蜈蚣身上。蜈蚣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烧焦的西装,眼神冷下来。
第二筒。第三筒。第四筒。
沈夜没有停。他把引信捻在一起,火线烧成一片,所有烟花同时喷射。火光连成一道不间断的洪流,一发接一发轰在蜈蚣身上,炸开。蜈蚣被火光压得一步一步往后退,脚在地上犁出两道痕。他的皮肤烧得发红发黑,但还是站着。
烟花快烧完了。
沈夜拎起那只小铁桶,将里面的橡胶粉末猛地泼向蜈蚣,转身就跑。
“唐芯——跑!”
粉末落在蜈蚣身上,沾在他烧得滚烫的皮肤上,瞬间点燃。一声撕裂的轰鸣,橡胶燃烧的黑烟卷成一股浓云,火光把整片地面照成白昼。气浪从背后推过来,沈夜整个人被掀翻在地,翻滚了几圈才停住。
他趴在地上咳了几声,翻过身,仰面朝上。天空被烟熏得灰蒙蒙的。
蜈蚣躺着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焦黑,水泥地面凹进去一个大坑。没有动静。
沈夜确认了。他试着手撑地面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
唐芯已经跑过来了。她把熊扔在地上,蹲下来,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架起来。沈夜的身体靠在她身上,比她高出一个头,步子踉跄。
“走。”唐芯的声音在发抖,但很稳,“回家。”
沈夜没有说话。他几乎是靠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游乐场的灯在他们身后亮着,旋转木马的曲子还在放,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唐芯走得慢,但一步都没有停。
不知道走了多久,路灯开始变成熟悉的街道。面馆的招牌出现在转角,熄着灯,已经打烊了。唐芯把他扶到家门口,铁门关着。
沈夜靠在门框上,喘了几口气,然后低下头。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盒子。手指肿了,扣了好几下才打开。
银色发卡,细边,上面有一颗星星。他抬手,别在她头发上。动作很笨,手指擦过她的发丝时微微发抖。
唐芯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夜看着她。嘴角破着,颧骨青着,手还在滴血,但他看着她。
“明天还想吃冰淇淋吗?”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唐芯哭着笑了出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