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翰林院的各处值房已陆续熄了灯,唯有西北角那处废弃库房的窗纸上,还透出一抹微弱如萤火的光。
周景疏今日处理完大理寺的一桩陈年命案,归家途中马车绕路经过翰林院。他撩开帘子,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那处偏僻的角落。这些日子,他虽然表面上对那个“沈公子”不闻不问,可私下里,关于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准时汇报道他的案头。
他听说了王大人的刻意刁难,也听说了她整日待在霉味熏天的库房里足不出户。他本想让她吃点苦头,好让她知难而退,明白这官场不是女子凭意气就能闯荡的地方。可当他看到那抹形单影只的孤光时,心头的某块冰冷之地终究还是塌陷了。
周景疏屏退了随从,提着一盏考究的八角防风灯,缓步踏入了那间布满蛛网的库房。
推门声惊动了沉浸在书海中的沈望舒,她下意识地护住桌上的残卷,像一只受惊的幼鹿。看清来人是周景疏后,她眼中的戒备化作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想起身行礼,却因为久坐导致腿部麻木,身形一个踉跄。
周景疏快步上前,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掌心温热,隔着青色的官袍,那一瞬间的触碰让沈望舒心头一颤。
“周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会在此?”她压低声音,试图抽回手。
周景疏并未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些碎如蝶翅的残卷上,又看了看她那支即将燃尽的残烛。他默不作声地将自己带来的那盏八角灯放在案头。刹那间,温暖而明亮的灯光盈满了整个方寸之地,将那些模糊的字迹映照得清晰可见。
“翰林院的老编修们若是知道你在这里‘寻宝’,怕是会笑你痴傻。”周景疏的声音依旧疏冷,却自然地坐在了她对面的一张破旧圆凳上,“这些东西在大齐官员眼中,比不得半篇赞美诗。”
“他们觉得是废纸,是因为他们从未真正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相。”沈望舒见他没有发难的意思,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重新坐回原位,“这些南朝农经若能修补完成,大齐北境的旱田便有救了。”
周景疏看着她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狂热与纯粹,心中微微一动。在这一派腐朽、人人都想往上爬的朝堂里,这双眼睛干净得让他感到刺眼,却又让他眷恋。
他没有离开,而是动作优雅地挽起宽大的袖口,从旁边的笔架上取过一支秃笔,蘸了蘸墨。
“这几页的排序不对。南朝农书多以水利为先,这页记载‘翻车’构造的,应在选种篇之前。”他淡淡地开口,却是一针见血。
沈望舒惊异地抬头看向他,却见周景疏已然低头审阅起那些残片。那一夜,大理寺少卿亲自为翰林院的小编修为伴,一人执灯审阅,一人提笔修补。在这阴冷破旧的库房里,墨香与灯影交织,竟生出了一种超越了性别与身份的、属于博学者的静谧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