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律法记载:凡地权之争,以“地界石”为准,辅以户部鱼鳞册。
沈望舒在库房里翻阅了整整两天两夜的鱼鳞册。然而,她发现户部的记录与伯爵府提供的“赠予契约”完全吻合,从字面上看,伯爵府占地合法合规,毫无破绽。
“卷宗会撒谎,但土地不会。”沈望舒合上册子,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翌日清晨,她没有穿那身显眼的青色官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头上包了一块深色的布巾,扮作一名走方的贫苦书生。她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带上了一把特制的铁尺和一副简易的绘图工具,孤身一人前往京郊永定县。
永定县南苑,曾经的沃野千里,如今却被一道长长的围墙隔绝。围墙内是伯爵府荒废的草场和宏大的祖坟扩建区,围墙外则是由于失去土地而变得荒凉的村落。
沈望舒蹲在田垄间,避开巡逻的护院,开始用脚步和铁尺进行最原始的复核。她不看那所谓的契约,她只看地势的流向、水渠的断点,以及那些老树的根脉。
“小哥,你在看什么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挑着半担枯柴,警惕地看着她。
“老伯,我想请教一下,这围墙底下的老石碑,以前是在这个位置吗?”沈望舒压低声音,指着一块半埋在土里、长满地衣的青石。
老农浑浊的眼球颤动了一下,猛地四周环顾,确定无人后,才凑到沈望舒耳边,声音颤抖地说道:“三十年了……总算有人问这个了。小哥,那石头不是长出来的,是他们趁着三十年前的一场大雨,生生往南移了三百步。我爹当年看了一眼,就再也没回来……”
沈望舒心头大震。三百步!在京郊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三百步意味着多少顷良田?意味着多少个家庭的生路?
她顾不得泥泞,顺着老农指引的方向,在荆棘丛中奋力挖掘。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浸透了粗麻衣。终于,在距离现存围墙整整三百步的地方,她的铁尺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她跪在地上,用手一点点刨开泥土。果然,在那厚重的地层深处,埋着一块刻有乾隆年间官府印记的原始地界石。那界石的边缘由于长年埋在潮湿的地底,布满了红褐色的锈斑,却清晰地记录着这片土地真实的脊梁。
“原来如此,移形换影。”沈望舒冷汗涔涔。
伯爵府不仅移动了界石,更是利用权势收买了户部的官员,在之后的三十年里,通过小幅度的多次修正,慢慢抹去了这三百步的痕迹。如果只看卷宗,这便是天经地义;但只要有人敢实地丈量,这便是一桩足以震动朝廷的惊天欺诈案。
沈望舒将那一处坐标死死记在心里,迅速绘入自己的草图中。她知道,她手中的这张草图,就是捅向伯爵府心脏的尖刀。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恶犬的吠叫声。伯爵府的巡逻护院显然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
沈望舒心中一紧,将草图死死塞进怀里,那是比她性命还要珍贵的东西。在这荒郊野外,若是被他们抓住,她这个“沈编修”恐怕会和三十年前那些消失的百姓一样,化作这泥土里的一缕冤魂。
“跑!”她低喝一声,在暮色降临的田野上,向着未知的黑暗奋力奔去。而她的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周景疏那张冷峻的脸。这一次,她不能等他来救,她必须自己走出这片吞人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