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朝庆嘉二十二年的冬，来得格外沉重。

京城南街的积雪被浆洗成了泥泞的灰色，寒风打着旋儿从青砖缝隙里往人骨缝里钻。在一片瑟缩的冬景中，唯有那挂着“义诊”二字的长幡，在寒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林云苓半跪在粗糙的木台前，指尖冻得微红，却依旧稳稳地按在一名老妪的腕脉上。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的灰布冬袍，为了方便行医，袖口用皮条扎得紧实，显得那截露出的腕子愈发清瘦白皙。

“大娘，这不是大病，是早年落下的寒气。”

云苓声音轻软，却有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侧过头，细碎的额发被风吹乱，遮住了她那双清亮的眼。她并不急着开方，而是先从炉火旁取过一块温热的帕子，捂在老妪那干裂如树皮的手背上。

“先暖暖手，血脉通了，针才扎得进去。”

她心思细腻，知道穷苦人家畏惧针砭之痛，便总是多这几分温情。等老妪神色松动了，她才从腰间的药囊里捻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一晃，指尖微动，银针便已没入穴位。

隔着半条街道，一辆低调得近乎寒酸的青盖小车静静地停在转角处。

萧翼靠在车壁上，身上覆着一层厚实的白狐裘，却依然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意。他听着窗外喧闹的市井声，那些咳嗽声、呻吟声、还有少女轻柔的抚慰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与他无关的生机。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一条帘缝。

视线里，那少女正低头为老妪捻针。他看不清她的全貌，只能看见她专注的神情，以及那双在冷风中不断忙碌、却从未迟疑过一瞬的手。

那是怎样一双手？

不似后宫女子那般涂满豆蔻、娇生惯养，那双指尖上甚至还带着些许药汁的青痕。可在萧翼眼中，那双指尖捻动的仿佛不是针，而是这晦暗冬日里唯一的一抹光。

“殿下，该回了。待会儿雪大了，您的腿又该疼了。”长随在车外压低声音提醒。

萧翼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掠过少女腰间的那个药囊。

那药囊上绣着一朵极小、极简单的云苓花，针脚略显生涩，却透着一股家常的暖意。他并未开口询问她的身份——在这京城里，一个敢在寒冬腊月出来义诊、且手法如此利落的医女，其背景并不难猜。但他更享受这种“不揭穿”的距离感。

对他而言，这种鲜活的、自由的灵魂，是他这辈子都触不可及的奢望。

“咳……咳咳。”

萧翼猛地掩住口鼻，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微微颤抖，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嫣红。他低头看了看帕子，上面没有血，只有被冷汗浸湿的痕迹。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他是大景朝最“金贵”也最“卑微”的皇子。外人唤他一声“翼王”，可在这京城的权力旋涡里，他不过是个没了母妃、甚至连府里管事都敢克扣炭火的废人。

“走吧。”他声音沙哑地放下帘子。

马车缓缓启动，木轮碾过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萧翼靠在阴影里，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刚才那个少女为百姓喂药的剪影。她给老人喂药时，会先吹一吹热气，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自家的长辈。

那种毫无算计的善意，在萧翼看来，既陌生又危险。

他闭上眼，感受着马车晃动带来的眩晕感。他并不知道，那抹清冷的药香已经透过帘缝，悄悄缠绕在他那件狐裘的领口，成了他这个冬日里唯一记住的味道。

此时的林云苓正忙着收起最后一根针，她并不知道刚才有一双深沉如海的眼睛曾注视过她。她只是下意识地往那辆远去的马车看了一眼。

车影寒酸，却有一股不寻常的药草气息飘散。

云苓微微皱眉，鼻尖微动，那是……雪莲的味道？极名贵，却又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枯败气。

“奇怪……”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云苓，想什么呢？快收摊了，再不走，你爹又该念叨你贪玩了。”一旁帮忙的学徒喊道。

“来了。”云苓收回目光，将药囊妥帖地系好，心头却莫名地跳了一下，像是预感到了某种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