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云苓踏进翼王府的大门时，眉头便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不是她第一次为富贵人家出诊，京城的王府贵胄她随父亲见过不少。那些地方即便是在深夜，也往往灯火通明，守卫森严，处处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可这翼王府，却静得像是一座被遗忘的荒冢。

庭院里的积雪没人打理，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脚踩上去发出的咯吱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显得格外凄清。云苓跟着长随在连廊里疾走，路过一处耳房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几个粗使婆子聚众摇骰子的声音，伴随着阵阵低俗的笑闹。

“殿下还在病中，你们竟敢在此喧哗！”长随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隔窗怒喝。

里头的声音消停了片刻，随后传出一个不阴不阳的调子：“哟，是长随哥哥回来了？殿下那身子骨，咱们就是屏住呼吸，他不也照样得喘？与其干坐着，不如找点乐子，您说是不？”

云苓的步子顿住了。

她侧过头，目光冷冷地扫向那扇窗户。作为医者，她见惯了病痛，却最见不得这等轻贱人命的行径。

“医者诊病，最忌嘈杂。”云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医家世家特有的威压，“若是因为你们这些动静惊了病人的心脉，导致诊治出了差池，这王府的人命官司，你们谁来担？”

屋里瞬间死寂。那几个婆子虽不知这女子是谁，却被那股冷冽的气势震住了，半晌没敢再支声。

长随感激地看了云苓一眼，领着她推开了主卧的门。

一股浓重的、却又带着几分陈腐的寒意扑面而来。屋子里连个暖炉都没有，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云苓快步走到榻前，只看了一眼，心尖便缩了一下。

榻上的男子蜷缩在狐裘之中，原本清俊的面容此刻惨白得近乎透明，双唇却透着一抹诡异的青紫。他闭着眼，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每一次呼吸都极其艰难，仿佛喉咙里堵着一团冰渣。

“怎么冷成这样？”云苓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触手生温，可那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透着一股病态的枯败。她顺势滑向他的腕脉，指尖刚搭上去，心头便是一震。

这脉象……沉取欲绝，细若游丝，体内的寒毒如同千万条毒蛇在疯狂噬咬。这绝非一日之功，而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加上经年累月的忧思郁结，以及——

云苓看向屋子里空荡荡的角落。以及长期缺乏照料，任由寒邪入骨。

“去，烧热水，越多越好！”云苓迅速打开药箱，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还有，把我药箱隔层里的那包‘暖玉散’取出来，寻个香炉点上。”

长随急忙忙去办了。

云苓从针囊里取出三枚长短不一的金针。她没有立即施针，而是先搓热了自己的掌心，贴在男子的胸口，试图以此引出一丝生机。

萧翼在混沌中感觉到了一抹暖意。

那暖意像是从遥远的云端垂下的一根丝线，一点点牵动着他几乎要沉入深渊的意识。他缓缓睁开一线缝隙，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了一双眼。

那眼底没有嫌恶，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是他白天在城南见过的那个医女。

他想开口，想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胸口的窒息感让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喘息。

“别说话，凝神。”云苓轻声哄着，手上的金针利落地刺入他心口上方的穴位。

金针入体，萧翼只觉一股热流顺着针尖缓缓注入，原本僵硬的身体在这一瞬微微放松。他看着云苓，她正微微低头，额头的汗珠在灯影下闪烁，有一颗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真实的。

萧翼有些恍惚。这冰冷的王府，原来也会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