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热水被一桶桶抬进屋。

长随好不容易从那群刁奴手里抢来了一些成色极差的黑炭，勉强在屋角升起了一个小火盆。烟味有些重，云苓微微皱眉，却也顾不得许多，她正忙着给萧翼喂下第一碗吊命的参汤。

萧翼此时已经清醒了些，但寒毒散去后的虚弱感让他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靠在引枕上，看着云苓利索地收拾针囊。她动作很快，却一点也不乱，甚至还有余力指点长随如何擦拭他身上的冷汗。

“你家主子这病，三分在药，七分在养。”云苓转过身，对长随叮嘱道，“这屋子得保持暖和，饮食也要忌生冷，尤其是药膳，得按时进补。”

长随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姑娘有所不知，咱们府里……”

“府里怎么了？”云苓眉头一挑，看向窗外。

她想起刚才进来时看到的景象。堂堂皇子，过得竟不如一个京城殷实商户家的庶子。这哪里是养病，这分明是在慢性自杀。

萧翼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细碎如砂纸摩擦：“姑娘莫怪，是本王……咳咳，是本王自小福薄，受不住太大的排场。”

云苓转过头，撞见了他那双平静得不起波澜的眼。

他明明在笑，可那笑容却让云苓心里堵得难受。她是学医的，最看不得这种明明求生欲极强，却又对自己身体百般作践的人。

“福薄不薄，是天定的；活不活下去，是自己挣的。”云苓语气硬了几分，走到榻边，“殿下既然请了我来，那接下来的一个月，就得听我的。若有奴才怠慢，我不介意替您清理门户，毕竟这京城里，还没几个大夫敢像我这样接这烫手山芋。”

萧翼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这姑娘只是个温柔善良的医女，没成想骨子里竟有这般刚烈的劲头。

他垂下眸子，掩住了眼底那一丝玩味。

本来，他已经做好了今晚若熬不过去便就此罢手的打算。可现在，看着这个为了他的病情而柳眉倒竖的少女，他突然觉得，若是就这么死了，似乎有些可惜。

“那便……劳烦姑娘了。”萧翼轻声说，随后像是不堪重负般，又低低地咳嗽起来。

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紧紧抓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显得愈发楚楚可怜。他甚至故意侧过头，让云苓看到他颈侧因为寒毒而尚未退去的青斑。

果然，云苓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好了，别多费神。长随，去把我药箱里的那盒龙涎膏拿来，我给他抹在穴位上。”

云苓坐回榻边，细心地为他揉捏着冰冷的关节。

萧翼感受着那温软的指尖在皮肤上游走，心里却在暗自盘算：这林家医女似乎吃软不吃硬。既然她愿意护着他，那他便在这荒凉的王府里，再多演几场“弱不禁风”的戏又何妨？

只要能把她留住。

他太久没有见过光了，哪怕这光只是偶尔路过的一盏灯，他也想用残破的手，试着去拢一拢。

云苓却不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病得快要断气的皇子，此刻脑子里转的权谋诡计比她见过的药方还要多。她只是在想，明日一早定要回家让母亲熬一锅最好的御米粥，再配上几味温补的药材，非得把这人那副枯骨般的身体养出几分肉来不可。

更深露重，雪落无声。

这一夜，翼王府的灯火，头一次亮到了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