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和堂外的血腥味在潮湿的夜风中久久不散，但整座青州城却在这一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大堂中央，灯火通明。

昔日威风八面的苏万全此时被五花大绑，由于过度恐惧，那一身暗金团花的肥肉在绳索下瑟瑟发抖。

那些原本依附于苏家、在这青州地界横行霸道的掌柜与豪强们，此刻一个个如同丧家之犬，瑟缩在阴暗的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萧翼重新坐回了那把竹椅上，由两名面无表情的黑衣卫稳稳抬着。他微微偏着头，手支着下颚，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在自家的后花园赏花，而非刚刚亲自下令清洗了一方势力。

“从今日起，青州所有的药铺买卖，全部收归官办。每一两当归，每一片茯苓，都要进定安王府的账。”萧翼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寒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凡有私囤药材、哄抬物价、或是再敢学苏家搞什么‘卡口’者，苏万全今日的下场，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门外那一地的狼藉，语气森然地补充道：“本王素来不喜欢杀人，但林姑娘要救人。谁敢在这青州拦她救人的路，本王就断了谁的活路。”

云苓站在他身侧，背后的药篓里还装着那株珍贵的“回天草”。她看着这个为了她的医馆、为了揭开青州黑暗的一角而不惜大动干戈的男子，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

在京城时，他藏锋守拙，处处受制；而到了这封地，他终于露出了身为皇室嫡子那雷霆手段的一面。他总是这样，平日里温润如玉，甚至带着几分病弱的倦怠，可一旦有人触及其底线，他便会瞬间化身最为恐怖的阎罗。

“殿下，该回府了。”云苓轻声提醒道，打断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她顺手将一件厚实的黑色貂皮披风搭在萧翼肩上，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夜里露重，你刚才强行催动内力，真气已经乱了，受不得这晚间的凉意。”

萧翼那一身近乎凝固的杀气，在触碰到云苓指尖的一瞬间，像是冰雪遇上了骄阳，瞬间敛得一干二净。他转过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与虚弱，对着云苓微微一笑：“林大夫发话，本王自然不敢不从。只是这苏家主……就交给长随去处理吧，别脏了你的眼。”

“合，太合了。”云苓无奈地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只是那回天草得赶紧煎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那一掌拍裂梨木桌，现在掌心全是冷汗。明明根骨还没修复，偏要逞什么强。”

萧翼低咳一声，掩饰住那一瞬间的虚弱，但在那些跪在地上的豪强看来，这位新任的定安王依旧是那个深不可测、不可捉摸的恐怖存在。

……

当晚，定安王府的库房门便被那些“识时务”的掌柜们连夜送来的药材塞得满满当当。

原本荒废颓败的王府，在无数豪强为了保命而进行的“倒贴”之下，竟开始连夜破土修缮，甚至连门前的石狮子都被换成了崭新的汉白玉。

子时将近，青州西街的医馆顶楼，灯火微动。

云苓正守着一个小药炉，扇子轻轻摇晃，炉火将她的脸庞映照得通红。药汤翻滚，散发出一股苦涩却醇厚的香气。萧翼披着外袍坐在她身对面，手里攥着一卷刚从苏家密室搜出来的私盐账本，眼神深邃。

“苏万全称呼你为‘王妃’时，你为何不反驳？”萧翼突然开口，合上了账本，目光灼灼地盯着云苓。

云苓扇火的动作微微一顿，白皙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撇了撇嘴，故作镇定地答道：“那是他狗眼看人低，想通过这种方式讨好你这位新王爷。我若是当场反驳，岂不是当众落了殿下的面子？医者诊病，讲究顺势而为，我不希望因为这种小事坏了你的立威大计。”

萧翼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感靠近了些：“仅仅是因为顺势而为？云苓，这青州城的人都觉得你是我的人。若你哪天想走，这名声怕是已经洗不清了。”

“殿下还是先操心自己的根骨吧。”云苓将煎好的药汤倒入白瓷碗中，重重地放在他面前，避开了那个话题，“这药汤里加了南山的灵根，能续你断损的脉络，但过程极痛，如烈火焚身。你若能挺过去，才配谈什么名声不名声的。”

萧翼看着那碗漆黑的药汁，又看了看云苓那双满含忧虑却故作冷漠的杏眼，忽然轻笑一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只要你在身边，这点痛算什么。”他放下药碗，擦去嘴角的药渍，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青州城的星光点点，晚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音。虽然苏家的倒台只是个开始，远方还有更深的阴谋和那些未知的“皇室禁忌”在黑暗中窥视，但云苓靠在窗边，看着对面男人的侧影，心底竟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

“青州，我们要扎根了。”云苓轻声呢喃。

不仅是扎根，还要在这片被贪婪与权谋腐蚀的土地上，开出一朵属于他们的、干干净净的医道之花。虽然身份尚未明朗，虽然前路依旧艰险，但只要此时此刻，药香还在这屋内流淌，这漫长的一生似乎就不再那么孤寂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