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阳光虽然灿烂，却透着一股刀子般的冷意。京城东角的一间清雅茶馆内，檀香袅袅，茶汤沸腾的“咕嘟”声在寂静的二楼雅间内格外清晰。

这间茶馆是周家的产业，平日里接待的多是些不愿露面的贵客。此时，雅间的中央立着一张巨大的、绣着“松鹤延年”图案的苏绣屏风。屏风上的丝线在光影中流转，将房间隔成了两个互不干涉的空间。

沈望舒坐在屏风左侧，面前是一盏尚未动过的碧螺春。她依然蒙着轻纱，背脊挺得如同一支孤松。

“残卷里的内容，沈姑娘可看清了？”屏风右侧，传来了周景疏低沉而略显疲惫的声音。

沈望舒垂下眼帘，看着茶盏中沉浮的叶片，轻声道：“看清了。五年沉冤，竟只在那三页缺失的初稿里。周大人费心了。”

“我非费心，只是在还债。”周景疏的声音里带着一抹深沉的自嘲，“周家在五年前的沈默，也是这桩冤案的一块砖。沈姑娘，今日找你来，是想商榷三司会审的对策。赵家已经收买了刑部的主审官，若在公堂之上直接递交残卷，他们定会以‘来路不明’为由当众销毁。”

沈望舒的手指摩挲着白瓷茶杯，语气平静却锐利：“所以，这残卷不能由周大人交，也不能由我交。”

“哦？”屏风后的周景疏，语气中透出一抹激赏。

“我要在那日，引得满京城的学子齐聚大理寺。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由那几名当年的受害考生亲自带着残卷闯堂。”沈望舒的声音在那屏风后微微颤动，却并非因为恐惧，“他们不仅是证人，更是这大齐千万寒门子弟的‘民意’。赵家敢杀沈清淮，却不敢在万千读书人面前，公然焚毁太祖律法中规定的呈堂证供。”

屏风另一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周景疏看着屏风上映出的那个单薄影，心中那股从未有过的震撼再次升起。他本以为沈望舒会寻求庇护，却没想她要的是一场堂堂正正的“逼宫”。

“沈姑娘，若此计成，沈大人必能生还。但你自己……将再也无法在这京城平静地生活下去。赵家的死士，绝不会放过你。”周景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隐忧。

“自沈家被查封的那一刻起，望舒就没想过要平静地活。”沈望舒站起身，隔着屏风，向着那个模糊的影子深深一拜，“只要能让家父清名重见天日，望舒便是身化齑粉，亦无怨言。”

“好。”周景疏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杀伐果决，再无半点犹豫，“大理寺内的防务，由我来。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手不由自主地扶上了屏风的边框，似乎想越过那层薄薄的丝织去看一眼她的脸，却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望舒……万事小心。”

那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沈望舒的身影在屏风后微微一滞，随后，那一角素净的裙摆一闪而过，只留下一室逐渐冷却的茶香，和屏风后那个在阴影里枯坐良久的男人。他知道，这不仅是在救沈家，这更是一场他与这个腐朽王朝的彻底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