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残雪在这一日终于有了消融的迹象，久违的冬阳努力穿透层云，细碎地洒在大理寺牢狱那扇沉重的、布满锈迹的生铁大门上。空气中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但相比于地牢深处的死寂，这阳光已足以让久不见天日的人感到目眩神迷。

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尘封已久的大门缓缓开启。沈清淮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他的每一步都显得极为吃力，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青石路，而是虚浮的梦境。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囚服，枯槁的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稻草扎着，整个人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当他彻底走出阴影，在那刺眼的阳光下抬起头时，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依然透着一种即便在污泥中枯守五年也不曾磨灭的清正。

“父亲！”沈望舒早已等候在石阶下。在看到那个苍老身影的一瞬，她所有的冷静与自持瞬间崩塌。她不顾礼节地飞奔而去，在那阴冷的大理寺门前，死死地扶住了老人的胳膊。她的指尖触碰到的是一层如枯木般粗糙、冰冷的皮肤，那种真实而残酷的触感让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沈清淮颤巍巍地伸出手，抚过女儿鬓边的发丝，老泪纵横：“望舒……我的好女儿。这五年，苦了你了。”

这时，大理寺少卿周景疏缓步走下石阶。他手中捧着一叠明黄色的圣旨，神色庄重得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丰碑。他身后的官吏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肃穆。

“沈老先生，接旨吧。”周景疏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温意。

沈清淮整理了残破的衣衫，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缓缓跪下。周景疏展开圣旨，朗声念道：“……江南案实属奸人构陷，沈清淮忠诚耿直，蒙冤五载，朕心甚痛。兹定：沈氏一门即日起昭雪，沈清淮官复原职，赐金百两，其女沈望舒嘉奖贞烈，特许入内书监查阅典籍……”

那一刻，围在大理寺门外的数百名学子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拍手称快。

沈清淮接旨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谢恩的姿势却无比端正。

周景疏亲自扶起沈清淮，低声道：“沈老，马车已备好。圣上体恤，已将沈家原先的宅邸收回并重新修缮，您与沈姑娘今日便可还家。”

沈望舒抬起头，正对上周景疏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那如释重负的眼神交流中，她读到了他的疲惫，也读到了他那份深藏的、不计回报的守护。她深深一礼：“大人的恩情，沈家没齿难忘。”

周景疏却只是微微颔首，避开了她的目光，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峻模样：“周某不过是依律行事。沈老先生，京城风云瞬息万变，还请归家后好生休养，莫要再起波澜。”

马车缓缓行过繁华的街道，沈望舒掀起帘子，看着那些曾经唾弃沈家的人如今正对着车架指点称赞。她靠在父亲瘦削的肩膀上，心中并无多少昭雪后的狂喜，只有一种看透世态炎凉后的平静。正义虽已还，但那些死去的族人，那被焚毁的家园，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