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的修缮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漆木香气，却掩不住岁月的荒凉。

复职不到三日，沈家的门槛几乎被京城的权贵们踩平了。虽然沈清淮身体虚弱，尚未正式回翰林院理事，但作为如今圣上钦点的“忠臣表率”和京城学子心中的精神领袖，他的一言一行都成了风向标。曾经门可罗雀的沈府，如今成了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香饽饽。

这一日午后，周府的老管家亲自登门，送来了一份极其厚重的贺礼，并呈上了一封周阁老的亲笔私信。信中辞藻虽雅致，意图却极为直白——周阁老邀请沈清淮于明晚前往周府参加私宴，言语间甚至隐约提及了两家联姻、往后在内阁共同进退的暗示。

“望舒，你怎么看？”沈清淮坐在书房内，指间捻着那封信，眉头紧锁。五年的牢狱之灾，虽未磨平他的风骨，却让他看清了这朝堂上的拉帮结派是如何杀人于无形。

沈望舒正跪在书案旁的空地上，细心地整理着那些被官差归还的、残破不堪的家族古籍。闻言，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她的眼神清冷而透彻，仿佛能穿透这繁华的表象，看到背后血淋淋的权力纠葛。

“父亲，周阁老此时示好，看似是周少卿救命之恩的延续，实则是周家在内阁局势变动下的战略布局。”沈望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惊心，“赵家虽已崩塌，但内阁权力的真空势必引发新一轮的派系倾轧。周家虽然自诩清流，但若想稳坐钓鱼台，也需要沈家这样在士林中拥有极高声望的‘门面’。周阁老要的，是沈家成为周家的附庸。”

“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沈清淮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矛盾，“可景疏那孩子，对你有救命之恩，对沈家更有雪冤之德。若我们此时生硬地拒了周家的美意，岂非落得个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名声？这让天下读书人如何看我们？”

“恩情归恩情，门户归门户。”沈望舒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正在抽芽的枯木，“周少卿守的是公理，可周阁老守的是周家的百年根基。沈家若在此时依附权贵，父亲这五年来在大牢里守住的名节，便会在入周府那一刻毁于一旦。天下读书人尊沈家，尊的是沈家的独立不阿，而非沈家成了哪家的马前卒。”

她转过身，目光如火，定定地看着父亲：“望舒建议，父亲应当上表辞去具体的实职，只领一个翰林院编撰的虚衔。保持中立，不依附、不结盟。如此，既是对圣上示忠，也是对周少卿最好的保护。他在大理寺孤军作战，若沈家与周家结党，那他明日在公堂上的每一个判决，都会被扣上‘私心’的帽子。”

沈清淮听罢，先是愕然，随即露出一抹欣慰的苦笑：“望舒啊，你若身为男儿，这朝堂之上，怕是又要出一个惊才绝艳的权相了。”

沈望舒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一抹淡淡的落寞。她从未想过要做什么权臣，她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间每一份突如其来的馈赠，背后都标好了高昂的筹码，而沈家，已经付不起第二次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