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大理寺与翰林院关于《刑名考》的合议在议事厅举行。

周景疏坐在主位，沈望舒作为负责基础校对的编修，列席在最末席。她低垂着头，尽量把自己隐藏在众人的阴影里。

讨论进行到了关于“诬告反坐”的古例。几位老编修引经据典，大谈特道，言语间极尽谄媚，试图迎合这位圣眷正浓的大理寺少卿。

周景疏神色疏淡，忽然，他像是随口提及一般，淡淡说道：“关于此事，本官想起前朝《开元诗典》中曾有一句：‘法度如织，民无遁形；律若偏安，则四海不宁。’可见法度严苛亦是安民之举。诸位以为如何？”

席间众人纷纷附和：“少卿大人博闻强识，此句引用得极妙。”“大人所言极是，乱世当用重典。”

坐在一角的沈望舒却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笔。她的呼吸停滞了半息，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开元诗典》？那根本是一本咏物抒情的诗集，里面收录的多是风花雪月。而周景疏引用的那两句，字里行间透着的是《商君书》的霸道与冷酷。更重要的是，那是她父亲沈清淮曾在书房里，与她讨论“法与情”时，为了讽刺当时的酷吏而编造的反面例句。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为她，或者说是为“沈家传人”设计的陷阱。

寂静中，沈望舒感觉到周景疏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审视。她知道自己应该闭嘴，应该随着众人一起阿谀奉承。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身为沈家后人的清高与对学问的严谨，在那一刻战胜了恐惧。

“周大人谬矣。”

清冷的声音在大厅内突兀地响起，众人的阿谀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愕地看向了末席的那个少年。

沈望舒缓缓站起身，目光直视周景疏。她的声音虽然依旧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

“《开元诗典》编撰于开元盛世，所收皆是山水雅趣，绝无此等酷烈之词。大人所引之句，语意阴鸷，意在强调法之威权而蔑视人之生机，此乃法家歧途。若将此意入典，大齐律法将沦为杀人之器而非护民之盾。大人身为大理寺少卿，如此引用，不知是记错了书名，还是……心中已有偏颇？”

这番话字字如珠玑，又如利刃，直接割开了席间虚伪的平和。

周景疏看着她。那双眼睛在辩驳时迸发出的神采，那种在学术上分寸不让的傲气，完全遮盖了她那身寒酸的官袍。他看着她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叹息的笃定。

“沈编修言辞犀利，倒真是让本官受教了。”周景疏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不达眼底，却让沈望舒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博闻强识，才思敏捷，沈家果然没有平庸之辈。”

沈望舒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后怕。她对上周景疏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黑眸，心中剧烈一沉。她暴露了。不是因为面容，而是因为那份无论如何伪装，也掩盖不住的沈家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