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藏书楼是一座沉默的巨兽，整日散发着陈年宣纸与防虫芸草的苦香。沈望舒独自攀爬在高高的木梯上，指尖划过那些落满尘埃的古籍。这几日，她被安排整理大齐立国初年的手抄孤本，这些书册沉重而脆弱，每一页的翻动都需屏息凝神。

因为连日的劳累与精神的高度紧绷，沈望舒清瘦了许多。那件本就宽大的官袍穿在身上，越发显得松垮，只有那圈紧缠的白绫，依旧冷酷地提醒着她真实的身份。

在整理一摞关于“前朝内廷礼制”的杂记时，沈望舒的动作忽然凝滞了一瞬。她从书页深处翻出了一只细小的丝绸锦囊，里面空无一物，却勾起了她深埋心底的记忆。那曾是她及笄礼时，母亲亲手缝制的。鬼使神差地，她从怀中取出了自己唯一带在身边的、属于“沈望舒”的东西——一只成色极好的红玛瑙耳珰。

这耳珰是沈家没收家产前，她唯一藏入发髻缝隙里带出来的念想。这五年流亡，她无数次想将它卖掉换取父亲的药钱，却终究没舍得。此刻，她看着这抹如血般浓郁的红色，指尖轻轻摩挲，仿佛能通过这点微凉的触感，触摸到那些已经支离破碎的温暖岁月。

“公子，该下梯了，天色暗了。”楼下守门老吏的呼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望舒心头一惊，慌乱中想将耳珰塞回怀中。然而木梯因她的动作剧烈摇晃了一下，那只圆润的红玛瑙耳珰竟从指间滑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声，随即便消失在下方错综复杂的书架缝隙中。

“谁在上面？”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从楼梯转角处响起。

沈望舒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那是周景疏的声音。他怎会在此刻出现在藏书楼？

她屏住呼吸，迅速翻身而下，强撑着平静整理好衣襟，快步走出书架。只见周景疏正站在那叠刚整理好的古籍旁，手中捏着一个东西。

那是他刚刚从地砖缝隙中拾起的红玛瑙耳珰。

红色的玛瑙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与他冷白的手指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周景疏并未抬头看她，只是盯着那枚显然属于女子的饰物，语气莫测：“沈编修，这藏书楼里，竟也会有这种女儿家的物件？”

“许是……许是前任典籍官遗落的旧物。”沈望舒竭力克制着嗓音的颤抖，躬身行礼，将头埋得极低，“下官正要搜寻归档，不想竟惊扰了大人。”

周景疏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如利刃般划过她的脸颊。他并没有将耳珰还给她，而是极其自然地将其收进了宽大的袖口中。

“是吗？”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这成色，倒像是新近才有的。沈编修，办事还是细致些好，莫要落了什么不该落的东西。”

他与她擦肩而过，带起的一阵寒风让沈望舒在那一瞬间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