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西北角，有一处常年铁锁生锈的偏僻库房。由于地势低洼，墙根处常年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潮气，连那些最爱钻营的老编修们都懒得踏足此地。

王大人等人为了进一步消磨沈望舒的锐气，美其名曰“清查旧档”，指派她只身前往此处整理那堆几乎被遗忘在尘埃里的烂摊子。

沈望舒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扶住门框剧烈咳嗽起来。

阳光费力地从窄小的天窗挤进来，只能照见满屋飞舞的尘埃。这里堆放的，多是前朝甚至更久远的残损书册，因为虫蛀严重、品相极差，被当成了毫无价值的“废纸”。

她并不气馁，反而在这份难得的寂静中寻到了一丝安宁。她挽起袖口，在那堆泛黄的纸山中耐心地翻找。当她挪开一捆烂掉的绢帛时，几页散落的、边缘焦黑的残卷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纸张的质地极其特殊，虽历经百年却依然有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草木的清香。沈望舒屏住呼吸，用细毛刷一点点扫去上面的浮灰，双眼猛地一亮——这竟然是传说中早已失传的南朝农经《齐民要略》补遗残卷。

沈望舒幼时随父研习经史，深知大齐立国以来，虽武功极盛，但农桑之道一直沿袭旧制，导致许多干旱地区的产量始终难有突破。而这几页残卷上，竟密密麻麻地记载了南朝时期某种失传的“梯级引水法”与“耐寒稻种”的选育心得。

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文人来说，这些记录或许不如一篇锦绣文章来得光鲜，但在沈望舒眼中，这些不仅是文字，更是足以让万千百姓免于饥馁的救命良方。

“荒冢里竟然真的藏着珍珠。”她顾不得指尖沾染的黑灰，如获至宝地将那些脆弱的碎纸捧到案头上。

残卷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许多关键的字眼都只剩下半个偏旁，像是一个个支离破碎的谜团。沈望舒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借着微弱的光线，试图从那些断裂的线条中拼凑出先贤的智慧。她越看越惊心，这里的记载不仅详细，更透着一种实地考察后的严谨。

她在这堆废纸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窗外的暮色四合，直到双眼因为过度用力而酸痛流泪，直到四肢僵硬如石，她才猛然意识到，这批残卷的重要性远超想象。这不仅仅是修书，这是在为天下苍生续命。如果能将这些内容彻底复原，并顶住压力编入《大齐典章》的民律与农桑篇，那将是大齐开国以来在文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她沈望舒身为“沈望”立足朝堂的最强根基。

然而，库房里的光线变得越来越暗，那些复杂的工程图形在阴影中渐渐模糊成一团。沈望舒不愿离开，哪怕一刻也不行。她生怕若是等到了明日，这些如蝉翼般脆弱的纸张又会因为入夜后的湿气侵袭而产生新的、不可逆的损毁。

她从怀中摸索出一支上次值夜剩下、尚未舍得用完的残烛，用火折子轻轻点燃。在那豆大的、摇曳不定的火苗下，她继续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近乎虔诚。她与那些百年之前的灵魂对话，试图在文字的废墟中重建盛世。此时的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这阴冷可怖的库房，忘记了自己身为女子的危险处境，甚至在那一瞬间，也忘记了那个与她有过“共犯之约”、时刻监视着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