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并非所有的协作都如茶香般和谐。当修撰涉及到“祖宗法度”与“现世革新”的博弈时，藏书阁内的气氛终于在那一夜彻底引燃。

起因是沈望舒试图在典章中废除一项承袭百年的“连坐法”。她认为，一人犯罪，全族蒙难，固然能震慑宵小，却也制造了无数冤假错案，更是沈家当年惨剧的根源。

“绝对不可。”周景疏面色冷峻，将那一页初稿重重按在案头上，“沈望，你这是在自掘坟墓。‘祖宗法度不可改’是本朝文官集团的命脉，你若在此时公然挑战这一条，陆大学士也保不住你。这不仅是学术，更是政治。”

“若所谓的‘政治’是建立在滥杀无辜之上，那这法度便是恶法！”沈望舒猛地站起身，原本温和的眼神变得异常犀利。这五年的颠沛流离、父兄的蒙冤受屈，在这一刻化作了喷薄而出的辩才，“周大人，您是大理寺少卿，您比我更清楚那些卷宗里有多少名字是被强行牵连进来的！若典章只为守旧，我们在此焚膏继晷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给这腐朽的规矩，再添几层金漆吗？”

她的声音在大理石墙壁间回荡，言语如连珠箭般射向周景疏。她引经据典，从上古尧舜的慎刑，谈到南朝律法的得失，每一句话都直指人心的最软肋。她站在那里，虽然身着宽大的官袍，身形削瘦，却展现出一种足以凌驾于权势之上的道义光辉。

周景疏被她逼得连退两步。他身为言官之首，在大理寺从未有人敢如此直接地挑战他的权威。他原本可以动用他的身份压制她，甚至可以用那个“身份秘密”威胁她闭嘴。

但他没有。

他看着沈望舒那双因为激动而晶莹闪亮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那种关于“稳健政治”的最后防线，竟然在那凌厉的言语中一点点瓦解。

他发现自己竟然喜欢极了她这副寸步不让的模样。比起那个唯唯诺诺、小心翼翼隐藏身份的“沈望”，此时这个为了公道敢于当面呵斥当朝重臣的她，才是那个活生生的、让他魂牵梦萦五年的沈望舒。

空气僵持了许久，唯有烛芯发出“啪”的一声爆响。

周景疏突然长舒一口气，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松动了。他看着手中那张被他捏皱的草稿，嘴角竟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的弧度。

“沈编修言辞如刀，本官……甘拜下风。”他微微低头，语气中带着一种纵容的、温润的笑意，那是君子面对无可奈何的珍宝时才有的退让。

沈望舒愣住了。她本已做好了被他怒斥甚至驱逐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竟然在这一场学术之争中，含笑认了输。

“你赢了。”周景疏将笔重新递到她手中，“既然你想改，那我们便想个法子，换个名目避开‘连坐’二字，实则行宽宥之策。沈望，你这舌头……比大理寺的刑具还要厉害三分。”

沈望舒接过笔，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手背，心中的怒气瞬间化作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局促与羞赧。在这无人的深夜，在这关于“法度”的辩论终局，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个男人给她的，不仅仅是保护，更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毫无底线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