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像是一块巨大的、冰冷刺骨的翡翠，在入水的瞬间便发疯般地挤压着耳膜。

沈清幽在剧烈的冲击中有一瞬间的失神，眼前的世界从刺眼的白光坠入了一片死寂的幽蓝。气泡在脸罩周围狂乱地炸裂，她感觉到那只大手依然死死地扣在她的腰际，像是一把永不松动的铁钳，将她从失重感中硬生生地拽回现实。

顾林深贴近她，两人的潜水面罩轻轻相撞。隔着厚厚的玻璃，沈清幽看到了他那双在水下依然锐利如刀的眼。他指了指下方，那是沉船“阿波罗号”的坐标，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上方，海面传来了沉闷的震动。那是快艇发动机的轰鸣，以及子弹穿透水层时产生的尖锐啸叫。在水下，那些足以致命的金属弹头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气泡轨迹，由于水的阻力，它们在下坠数米后便失去了力道，软绵绵地飘落，像是一场荒诞的银色葬礼。

但顾林深知道，真正的威胁不是子弹，而是水下推进器。

“嗡——”

一阵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声从后方传来。

沈清幽转头，看见三个穿着深色潜水服的蛙人正借助水下推进器高速逼近。他们的护目镜在深水中泛着幽幽的绿光，手里平端着特制的水下鱼枪。

那是顶级雇佣兵。影子为了抹除沈清幽，显然不计成本。

顾林深一把按住沈清幽的头，带着她猛地扎进了一处巨大的珊瑚礁缝隙中。他反手从腿部的枪套里抽出一把特制的潜水短刀，刀刃在微弱的折射光下闪过一抹寒芒。

他用手势示意：【你走，去沉船，我断后。】

沈清幽疯狂地摇头。在这万米深渊，走散就意味着死亡。她抓紧了顾林深的手臂，指尖在那厚重的潜水服上掐出了白痕。她指了指前方那座巨大的、半掩埋在泥沙里的钢铁巨兽——“阿波罗号”的残骸。

那艘沉没了半个世纪的货轮，像一头腐烂的鲸鱼，横亘在海底沙丘之上。断裂的甲板和密密麻麻的缆绳在水流中诡异地晃动，那里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却也是天然的掩体。

顾林深读懂了她的眼神：与其在开阔水域被追杀，不如进入那座幽闭的钢铁迷宫。

两人借着水流的推力，拼命向沉船舱口游去。

身后的蛙人越来越近，一支鱼枪呼啸而至，擦着顾林深的氧气瓶掠过，狠狠扎进了旁边的珊瑚礁，瞬间将坚硬的礁石崩碎了一角。

顾林深眼神一厉，他突然松开沈清幽，在水中一个诡异的拧身，像一头暴怒的海兽般迎着最前面的蛙人冲了上去。

沈清幽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撞击。她看着顾林深在水中与对方纠缠在一起，短刀与鱼枪的金属碰撞声被海水过滤成一种沉闷的钝响。

她不能等。

沈清幽咬紧牙关，转身钻进了“阿波罗号”那道黑漆漆的舱门裂缝。

船舱内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废弃的油桶、腐烂的木箱和各种莫名的杂物漂浮在半空。由于长时间的压迫，这里的钢板已经严重变形，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狭窄的视觉死角。

沈清幽凭借着记忆中的沉船图纸，准确地游向了曾经的特等舱区。

那里有一处暗格，藏着那尊唐三彩马。

她的肺部隐隐作痛，氧气表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就在她靠近目标舱门的刹那，一道冰冷的寒意从背后袭来。

一名潜伏在暗处的蛙人，早已在此候她多时。

对方没有用鱼枪，而是直接伸出粗壮的胳膊，死死勒住了沈清幽的脖子，另一只手试图去抢夺她的呼吸面罩。

沈清幽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死亡的降临。窒息感排山倒海而来，视线开始模糊。她拼命挣扎，指尖触碰到了腰间的一枚修复古董用的微型剔刀。

那不是杀人的武器，但在这一刻，却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反手一刺，剔刀精准地扎进了对方潜水服的供氧管接口。

随着一阵剧烈的气泡炸裂，对方发出了无声的惨叫，松开了禁锢。沈清幽瘫软在水中，大口呼吸着宝贵的氧气，就在她以为脱险时，舱门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是顾林深。

他浑身都是血迹，深蓝色的海水被染成了墨色。他游过来，一把将沈清幽拉入怀中，确认她没事后，才疲惫地指了指前方那个被锈迹覆盖的保险柜。

沈清幽稳住心神，伸出那双即便在万米深海依然稳如冰雕的手，拨开了保险柜上那道伪装成裂痕的锁扣。

“咔哒。”

保险柜开启，那尊精美绝伦的三彩马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透出了一种跨越千年的、令人窒息的瑰丽。

它在那幽蓝的墓地里静静伫立，等待着这最后两个守墓人，将这带血的真相带回人间。

而此时，头顶的海面上，影子的第二波清道夫已经就位。深海里的围猎，才刚刚进入最惨烈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