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内部的氧气浓度在极速下降，或者说，属于他们的时间正在被幽暗的海水一寸寸吞噬。

沈清幽的手指在那尊唐三彩马的马蹄处飞速摩挲。在这漆黑、冰冷且充满死亡威胁的千吨废铁之中，她仿佛回到了雾川那个只有一盏孤灯的修复台。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干涩感——那是她三年前用深海防水胶混合陶土特意留下的暗记。

“咔。”

一声轻响，在静谧的水下震动着两人的耳膜。

马蹄的夹层被顶开，一个由特种钛合金封装的极细管状物滑入她的掌心。那就是洗钱网络的母版，也是沈清幽潜伏十年的血汗缩影。

顾林深游过来，单手稳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氧气表。

沈清幽看了一眼，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顾林深的氧气瓶在刚才的缠斗中受损，指针已经死死地卡在了红色警戒线的末端。他一直没说，只是为了让她能心无旁骛地取出证物。

“呜——”

沉船上方传来了剧烈的金属撞击声。影子的第二波清道夫已经不满足于蛙人搜索，他们投放了小型深海炸弹，试图用强震直接将“阿波罗号”这具钢铁尸体彻底震碎。

剧烈的震波在海水中传递，震得沈清幽胸腔一阵发闷，眼前发黑。

顾林深突然拉下自己的二级头（供氧呼吸器），在水中发出一串细密的气泡，他不由分说地将呼吸器塞进沈清幽的嘴里，示意她换气。

沈清幽推开他的手，拼命摇头。她指了指自己的氧气瓶，那里还有三分之一。

顾林深眼神冷厉，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命令感。他直接扣住她的后脑勺，两人在幽蓝的深海中交换了一个带着橡胶味与绝望感的“吻”。那是生死的接力，他将最后一点纯氧度给她，随后自己闭气，拉起她向沉船的排水孔游去。

……

由于深海炸弹的轰鸣，原本淤积在舱底的泥沙疯狂翻涌，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不足半米。

沈清幽被顾林深拽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钢铁废墟中穿梭。

突然，前方的一根锈蚀严重的钢缆因为震动轰然断裂，像是一条巨大的毒蛇，带着万钧之势横扫而来。顾林深在水中的反应已经因为缺氧变得迟缓，他为了护住怀里的沈清幽，侧身硬生生地扛下了这一击。

重锤般的力道扫在他的背部，顾林深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连串巨大的气泡从他口中涌出。

他憋不住气了。

沈清幽惊叫出声，虽然水下发不出声音，但那股名为“恐惧”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猛地反身，用尽全身力气抱住顾林深的腰，将自己的呼吸器塞进他的嘴里。

顾林深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由于肺部缺氧的剧痛，他本能地大口吞咽着氧气。

在那一刻，沈清幽看着他因为痛苦而扭曲的眉眼，心里那个坚守了十年的、名为“理智”的古董盒子彻底碎了。

她不再去想名单，不再去想任务，她只想带这个为了她跳入深渊的男人活下去。

“咚！”

又是一声闷雷般的爆炸，沉船的顶部开始崩塌。

沈清幽拽着已经半昏迷的顾林深，拼命钻向那个被炸开的缺口。

就在他们破舱而出的瞬间，海面上投射下一道巨大的、如神迹般的强光。那不是影子的船，而是由小陈引导、不惜跨越主权边界赶来的缉查组最后两艘秘密支援艇。

“组长！清幽姐！”

小陈的声音在水下耳机里滋滋作响。

沈清幽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下了浮力补偿装置的充气阀。

两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巨大的水压变化下，极速向着那抹刺眼的白光升去。

……

十分钟后，支援艇甲板。

沈清幽湿漉漉地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带着咸腥味的海水。

顾林深被医护人员围在中间，正按着氧气面罩大口喘息。他那件黑色的潜水服已经被割得破破烂烂，背部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他推开医护人员，挣扎着坐起来，目光越过杂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沈清幽身上。

沈清幽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个钛合金管。她看着他，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燃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火光。

“名单保住了。”她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顾林深扯掉氧气面罩，不顾背部的剧痛，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他那双戴着残破皮手套的手，微微颤抖着抚上她的脸。

“沈清幽，老子教你的最后一课不是‘摧毁’。”

他声音低沉，带着失而复得的狂戾与温柔，“是‘回家’。从现在起，这东西归国家，你……归我。”

沈清幽仰起头，在那刺眼的、重回人间的阳光下，终于忍不住落下了潜伏十年来第一滴滚烫的泪水。

她修补了千年的时光，却在这一刻，被这个猎犬般的男人，修补好了她那颗残破不堪的真心。

但这并不是终点。

影子的杀手虽然暂时撤离，但他们带回的名单中，第一个名字，赫然就是现任缉查总部的最高督察。

风浪，才刚刚进入最深的水域。